1951年初，朝鮮西線氣溫零下二十度，指揮所里的煤爐燒得噼啪作響。戰(zhàn)斗間隙，陳賡從懷里摸出一張女兒的相片，眉頭卻突然擰緊——畫面上，女兒右耳的上緣似被剪去一角。沒過多久，寫給傅涯的家書就隨運輸車發(fā)出：“為什么把我女兒耳朵頭削掉了一塊？”短短一句玩笑，卻比任何豪言更能看出這位上將的柔情。

對子女的掛念，貫穿陳賡的一生。時間往前推二十余年，1929年，他在上海特科工作，槍聲和追捕幾乎每日相伴。那時長子陳知非剛出世，見不到父親只能靠照片認(rèn)人。為了這張照片，陳賡把僅有的一點工資寄給小舅子，囑咐“務(wù)必拍得清楚”?？梢韵胍?，在燈光寒酸的弄堂里，年輕父親捧著相片的那份珍重。

1939年，王根英犧牲，陳知非成了“沒有母親的孩子”。陳賡南北奔走，唯一能給出的陪伴是零星的書信和囑托?？箲?zhàn)勝利后，他終于把十七歲的兒子接到太岳根據(jù)地。相見那天，他握著兒子的肩膀直看：“像你媽媽，連頭發(fā)旋都一樣?！备缸酉鄬o語，淚水早已浸滿軍裝。

1943年，第二次婚姻到來。傅涯年輕爽朗，兩年后生下陳知建。給兒子取名“知建”，那句理由部隊里傳了很久——“將來要建設(shè)新中國”。此后，陳賡繼續(xù)轉(zhuǎn)戰(zhàn)華中、華南，一張張日記里寫滿“知建今天會不會走路了”“牙長出來沒有”等零碎念想。

女兒的出現(xiàn)讓這份思念升級。1950年夏季，部隊西進云南途中，傅涯在昆明生產(chǎn)，女嬰取名“知進”。消息傳到行軍路上，戰(zhàn)士們笑著說司令員“終于湊齊了好字”?？删驮诒娙藝^的當(dāng)晚，小知進對美軍奶粉過敏，滿臉紅疹。某文工團員一句“怎么這么難看”，讓平時幽默的陳賡黑著臉回敬：“我女兒最漂亮，誰不服走兩步試試?！睆拇藷o人再敢亂開玩笑。

剿匪結(jié)束，他被派往越南支援作戰(zhàn)，緊接著又入朝作戰(zhàn)。臨行那天，昆明火車站人聲鼎沸，兩歲的小知進抓著父親褲腿死活不松手，哨兵都不忍催促。列車啟動，他伸手把孩子推到妻子懷里，車窗外哭聲隨汽笛劃破夜色。多年后有幸歸來，他回憶那一幕時說：“那聲哭，鉆心。”

抗美援朝最激烈的階段，指揮所里常見一排戰(zhàn)士比照照片寫遺書。陳賡也把女兒照片貼在地圖旁，每次作戰(zhàn)結(jié)束都要摸一下，看耳朵還在不在。后來那張“缺了一角”的相片成為全團笑談。實情不過是攝影師取景失誤，卻讓槍林彈雨多了幾分煙火氣。

1952年回國，他受命創(chuàng)建軍事工程學(xué)院。當(dāng)時懷仁堂看戲不許帶兒童，他偏不守規(guī)矩，女兒扎著兩個小辮子，一晃一晃跟在后頭。崗哨只得裝作沒看見。一次去大連海防演習(xí)，小辮子散了，他急得滿頭大汗也系不好，最后沖出門求助路過的女軍醫(yī)。演習(xí)結(jié)束，他干脆把女兒頭發(fā)剪成娃娃頭，省心省力。

外界往往記住陳賡“戰(zhàn)神”的硬朗，卻少有人知道他會翻箱倒柜找舊布，請裁縫連夜做童裙。女兒泥手油臉沖進屋，他先皺眉，接著抱去水盆仔細(xì)洗，嘴上還念叨“別告訴你媽”。這種生活場景，比任何勛章更沉甸甸。

時間來到1961年初，病痛纏身的陳賡被勸去上海養(yǎng)病。他只帶傅涯、秘書和四個孩子。火車行至蘇州河，他指著車窗外說：“以前這叫花車，窮人連想都不敢想。”幾個孩子瞪大眼，聽他講地下工作如何與日本憲兵斗智。講到得意處，他突然收聲：“記住，勝利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丁香花園的冬夜，臺燈昏黃。陳賡伏案寫《作戰(zhàn)經(jīng)驗總結(jié)》，旁邊是練字用的宣紙。陳知進爬到凳子上，問：“爸爸，又寫字呀？”他放下筆，握著女兒的手寫下“毛澤東時代的少年最幸福”。筆鋒未干，他叮囑：“字要練，人更要練，先學(xué)勞動，再學(xué)本事。”

3月16日凌晨，劇痛襲來，他用盡全力招手：“傅涯……孩子?！痹捨凑f完，手臂垂落。床前哭聲啞啞，黑夜漫長。11歲的陳知進再也沒等到那趟通往哈爾濱的約定。

陳賡去世后，傅涯帶著孩子離開原住房。有人勸留，她搖頭：“房子是組織給陳賡的，人走了，就不該占。”此后幾年，五個孩子在普通學(xué)校穿舊衣、坐木椅，沒有豁免沒有特權(quán)。外界不解，他們只是說：“爸爸這樣要求?！?/p>

今天回看履歷：陳知非已逝；知建走上軍事指揮崗位；知進成為總醫(yī)院麻醉專家；知庶擔(dān)任軍區(qū)司令；知涯求學(xué)海外。旁人感慨“虎父無犬子”，而那張缺角的照片仍被家人細(xì)心保存。陳賡再也看不到，但他當(dāng)年的疑問，早在孩子們的成長里得到了最佳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