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8日。

迪樂會舞廳的轉燈剛暗下來，舞池里的人影還沒散盡，四爺就端著一杯黑咖啡，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坐到卡座的塑料沙發(fā)上。

他身上的格子襯衫熨得平平整整，指間夾著一支玉溪煙，卻沒點燃，舉手投足間全然沒有半分混跡舞廳的油膩感。

“我說四爺，你硬是要在這種地方喝咖啡嗦？”卡座對面，四十出頭的凱哥剛把一杯濃茶倒進嘴里，看著四爺面前的咖啡杯直撇嘴，“跟周圍的煙火氣格格不入，像個來視察的領導?！?/p>

凱哥是企業(yè)中層管理，一身休閑西裝穿得板正，眉眼間還帶著點職場上的干練勁兒，手里攥著的茶杯，熱氣裊裊地往上飄。

四爺慢條斯理地抿了口咖啡，這才開口，聲音溫和又穩(wěn)重：“喝茶太淡，喝酒傷身，咖啡剛好，提提神，看你們耍?！彼f著，眉眼間帶著幾分閑適。

旁邊的莊老三立馬湊了過來，他跟四爺一樣都是退休老頭，手里攥著個泡滿龍井的玻璃杯，臉上帶著點頑童似的笑意，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上：“你倆莫爭，老四就是講究！人家退休工資比我高一大截，喝杯咖啡算啥？不像我，就只能喝喝這種平價茶葉，圖個解渴?！?/p>

他說著，還故意把杯子往凱哥面前晃了晃，擠眉弄眼道，“凱娃兒，你當領導的，天天大魚大肉，今天咋個也喝起茶來了？莫不是怕嫂夫人查崗，不敢喝酒？”

凱哥被他說得一噎，抬手就拍了下莊老三的胳膊：“你個老頑童，嘴巴比抹了蜜還甜，凈拿我開涮。喝茶咋了？養(yǎng)生！不比你天天泡在舞廳里，看些鶯鶯燕燕強？”

“嘿，看鶯鶯燕燕咋了？”莊老三梗著脖子反駁，眼睛卻瞟向舞池入口，“成都舞廳少說六十多家，里頭六千多個白菜，各有各的俏！收費還分三檔呢，20元一曲的是群眾舞廳，10元的是中等水平，像咱們迪樂會和舞都，都是5塊錢一曲的實惠價！門票大多15塊，也就迪樂匯、舞都、愛悅、天天和、紅月亮這五家是早午連場。人生在世，不就圖個賞心悅目？總比你天天對著報表，看得眼睛都花了強！”

他這話剛落，兩道白得晃眼的倩影扭著腰肢走了過來。

前頭那個穿黑色長裙，外搭一件灰色開衫，一頭烏黑直發(fā)垂到腰際，個子不高卻身段玲瓏的，正是迪樂會里有名的“小妖精”；

后頭跟著的陽陽，跟她同歲，都是四十出頭，穿一條亮眼的超短裙，圓圓的臉蛋透著股嬌憨勁兒，個子同樣不高，皮膚卻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兩人站在一起，活脫脫一對嬌艷姐妹花。

她們倆常年在迪樂會和愛悅蹲點，靠著5塊錢一曲的實惠價，攢下了不少熟客。

小妖精話少，性子也冷淡，沖四爺點了點頭，就挨著莊老三坐下，伸手想去拿他的茶杯。

莊老三眼疾手快，把杯子往回一縮，挑眉笑道：“小妖精，你喝不得這個，太苦了。要喝我給你叫杯甜水，咋樣？”

小妖精收回手，淡淡瞥了他一眼，聲音清清冷冷的：“不用，我不渴?！?/p>

她話少，跟旁邊嘰嘰喳喳的陽陽完全是兩個極端。陽陽一屁股坐到四爺對面，眼睛亮晶晶地掃過卡座里的三人，嘴巴跟連珠炮似的開了腔：“四爺，莊三哥，凱哥，你們今天來得好早哦！剛才我跟小妖精在門口，還碰到幾個專門從舞都過來的老哥，說還是咱們這兒5塊錢跳著舒坦！不像那些20塊一曲的場子，都是大媽?！?/p>

四爺看著她圓圓的臉蛋，嘴角噙著笑，語氣依舊穩(wěn)重：“你們掙錢也不容易，常年守著迪樂會和愛悅，舞廳開開停停的，就沒想著換個地方？”

“換啥哦！”陽陽撇撇嘴，捋了捋裙擺，“熟客都在這兩處，換地方又得重新攢人脈，劃不來。再說了，舞廳開開停停是常事，我們早就習慣了。能開一天就掙一天的錢，總比在家閑著強?！?/p>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說，“我家那位還以為我在外頭做售貨員呢，要是曉得我在舞廳跳舞，怕是要翻天?！?/p>

小妖精聞言，終于皺了皺眉，轉頭看了陽陽一眼，聲音依舊淡淡的，卻帶著點勸誡的意味：“紙包不住火，還是小心點好?！?/p>

莊老三這時突然一拍大腿，神神秘秘地湊近三人，聲音壓得低低的：“說到舞廳的門道，我前幾天聽到個事兒，簡直嚇死人！你們曉得不？現(xiàn)在外頭那些強奸案，報案的多半是我們風月場上的人，良家婦女報案的比例越來越低了！”

凱哥愣了一下，挑眉道：“咋回事？還有這種說法？”

“咋沒有！”莊老三來了勁，唾沫橫飛地說，“我聽人家講，有個姓沈的律師說過，我們這些場子的女人，對法律的精通程度，比他都高！尤其是強奸案那一塊，簡直是律師級別的水平！人家清楚得很，啥叫性同意權，這東西全在女人一張嘴！”

四爺聞言，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頓，若有所思地說：“這話倒是有道理。男人要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跑到這種地方尋歡作樂，后果怕是不簡單。不僅僅是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或者染上啥病，搞不好還要被告強奸，那可就萬劫不復了?！?/p>

“可不是嘛！”莊老三連連點頭，“社會復雜，人心險惡，超乎想象！你以為人家的身體是福利，說不定就是個誘餌，等著你上鉤，然后把你所有的血汗錢都吐出來！所以說啊，男人還是要管好自己，別往風月場所跑，別搞那些見不得人的邪淫事，這才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

陽陽聽得心驚肉跳，捂著嘴巴道：“這么嚇人??？那我們以后豈不是更要小心？不過話說回來，我們都是正經跳舞掙錢，5塊錢一曲，明碼標價，應該沒啥事吧？”

“明碼標價也得小心！”莊老三一本正經道，“人心隔肚皮，誰曉得哪個男人心里憋著壞水？你們倆長得這么漂亮，皮膚又白，身段又好，在舞廳里肯定惹人注意，凡事多留個心眼總沒錯?！?/p>

小妖精這時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們心里有數(shù)。出來混這么多年，啥樣的人沒見過？該有的分寸，還是有的?！?/p>

陽陽眼珠一轉，突然伸手拉住莊老三的胳膊，晃了晃撒起嬌來：“莊三哥，你就別嚇唬我們了！反正坐著也是坐著，陪我跳舞，保準讓你跳得舒心！”

莊老三被她晃得胳膊發(fā)麻，立馬擺出一副夸張的為難模樣：“哎喲我的小祖宗，你看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哪還跳得動哦？”

“少來！”陽陽直接拽著他往舞池走，“你上次還跟我跳了十曲呢，跳完還說年輕了十歲！今天休想耍賴，走嘛走嘛！”

莊老三被她半拉半拽地拖起身，嘴里還嚷嚷著：“你這娘們，力氣比小伙子還大！慢點慢點，別把我這老骨頭散架了！”說著，還不忘回頭沖四爺和凱哥擠眉弄眼，逗得兩人哈哈大笑。

看著他們倆擠進舞池，四爺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感慨：“其實長期泡舞廳，對人的觀念影響挺大的。這種變化，適合舞廳，卻不適合社會?！?/p>

凱哥聞言，深有感觸地點頭：“你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就說女的吧，在舞廳待久了，見的男人多了，啥樣的都有——有形象好的，能提供情緒價值；有錢的，一擲千金，印象深刻；還有會說話的，能把人哄得開開心心。要是單身的舞女，找對象的標準，怕是會把這些男人的優(yōu)點都集中到一個人身上，可這種人，社會上哪有？就算有，也未必看得上自己，最后只能是結婚越來越困難，沒人能入得了法眼?！?/p>

“有家的女人也一樣！”四爺補充道，“在舞廳待久了，見多了形形色色的男人，回頭再看自己的老公，就越看越不順眼?？偰梦鑿d男人的優(yōu)點跟老公的缺點比，日子久了，哪還有好結果？”

莊老三這時喘著氣回卡座，端起茶杯猛灌了兩口，聽到這話立馬接茬：“你們說的太對了！不光是女人，男人也一樣！尤其是我們這種五六十歲的，在舞廳待久了，天天看你們這些年輕漂亮的妹妹，再看生活中的那些老太太，就覺得索然無味了。單身的，找對象難；有家的，就越看自己的老伴越不順眼，覺得她長得不好，還不會說話，越看越煩，最后鬧到離婚的地步，多得很！”

他說著，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四爺：“就說我吧，雖然有老婆，但天天在家念叨，煩得很。老四單身，條件這么好，在舞廳待久了，眼光也養(yǎng)刁了，怕是更看不上外頭那些普通女人了。”

四爺搖了搖頭，放下咖啡杯，輕聲道：“我倒是無所謂。習慣了單身，自在。再說，這么大年紀了，沒必要再找個人互相遷就?！?/p>

“嘿，你這想法就不對了！”莊老三梗著脖子反駁，“老來伴老來伴，老了才需要伴兒！你看我，雖然老婆子煩，但好歹有個人端茶倒水。你一個人，生病了都沒人照顧，多可憐?！?/p>

陽陽這時也跳得氣喘吁吁地走回來，一屁股坐到沙發(fā)上，擦著汗說：“莊三哥說得對！四爺，你條件這么好，風度翩翩，又穩(wěn)重，想找個伴兒還不容易？”

小妖精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喜歡單身，就別勉強。”

“就是就是！”四爺笑著擺手，“我覺得現(xiàn)在這樣挺好的。每天喝喝咖啡，散散步，偶爾來舞廳坐坐，看看你們跳舞，聊聊天，日子過得挺舒坦?！?/p>

凱哥這時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開口道：“對了，你們曉得不？成都最火的早場是小百靈，早上九點半就開門，一直開到下午五點半。大多數(shù)舞廳都是下午一點半開門，開到五點半，然后晚場從五點半開始，一直到深夜。咱們迪樂會也是這樣吧？”

“是啊！”陽陽點頭，“早場一般都是些退休的老哥老姐，跳得慢悠悠的。晚場才熱鬧，年輕人多，音樂也勁爆。不過舞廳這生意，說不準，說不定哪天就關門了，過段時間又開門，我們早就習慣了。”

莊老三嘆了口氣，看著舞池里旋轉的人影，感慨道：“唉，都是苦命人??！小妖精也不打算結婚，陽陽瞞著老公出來掙錢，不容易。我們這些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跟凱哥有老婆，卻總覺得家里的日子沒意思，跑到舞廳來尋開心；老四單身，看著瀟灑，心里說不定也有自己的煩惱?！?/p>

凱哥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道：“誰又容易呢？我天天在公司看老板臉色，回家還要聽老婆子念叨；你跟老四退休了，看似清閑，其實也有自己的煩心事。這舞廳里的熱鬧，不過是暫時的慰藉罷了?！?/p>

四爺深以為然地點頭：“說得對。舞廳就像個戲臺子，我們都是看戲的，也是演戲的。散場了，還是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里，面對那些柴米油鹽的現(xiàn)實。”

小妖精這時站起身，理了理黑色長裙的裙擺，淡淡道：“時間不早了，我去舞池轉轉，看看有沒有生意?！?/p>

陽陽也連忙站起來，拍了拍超短裙上的褶皺：“我跟你一起去！”

莊老三立馬捂住胸口，做出一副求饒的樣子：“饒了我吧！”

兩人轉身走進舞池，很快就被涌動的人影淹沒。五彩的轉燈在她們身上流轉，將她們的身影襯得格外動人。

莊老三看著她們的背影，又嘆了口氣，端起茶杯跟四爺和凱哥碰了碰：“管他什么現(xiàn)實不現(xiàn)實！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來，喝茶！”

清脆的碰撞聲，淹沒在舞廳嘈雜的音樂里。四爺看著舞池里旋轉的燈光，又看了看指間的玉溪煙，終究還是沒點燃。迪樂會的轉燈，還在不知疲倦地旋轉著，照亮了每個人臉上的笑容，也照亮了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無奈與心酸。在這個小小的舞廳里，每個人都戴著面具，在舞池里旋轉、跳躍，尋找著屬于自己的那一點慰藉。而那些悄然改變的擇偶觀，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都隨著旋轉的燈光，慢慢沉淀在迪樂會的夜色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