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4日。

我揣著剛從工資袋里抽出來的幾張票子，踩著傍晚六點(diǎn)半的夕陽，溜溜達(dá)達(dá)晃到了城南的砂砂舞廳門口。

還沒推開那扇油膩膩的玻璃門，里面的音樂就先鉆了出來，是那首老掉牙的《心雨》，調(diào)子黏糊糊的，跟這秋天傍晚的黏糊勁兒一模一樣。

我剛在臺階上站定，想點(diǎn)根煙磨蹭磨蹭，身后就傳來個清脆的聲音：“凱哥，你還上去嗎？”

我回頭一瞅，是小妖精。這姑娘我熟，在舞廳里跳過好幾回舞，人長得精神，眼睛亮閃閃的，一笑倆酒窩，跳舞的時(shí)候腰肢一扭，那叫一個帶勁。

舞廳里的老少爺們都愛叫她小妖精，倒不是啥貶義，就是覺得這姑娘活泛，有股子別人家姑娘沒有的靈氣，跟舞廳里那些涂脂抹粉的不一樣。

她今天沒穿舞廳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裙子，就穿了件米色的針織衫，配著條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腳上一雙小白鞋，看著清爽得很，跟平時(shí)在舞池里扭來扭去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沖她咧嘴一笑，把煙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機(jī)“啪”地一下點(diǎn)著：“上去啊，咋的，你不上去跳舞？”

小妖精抿了抿嘴唇，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好像有點(diǎn)猶豫，手指頭摳著衣角，過了幾秒才開口：“凱哥，我陪你吃飯吧，我?guī)闳€好地方，保準(zhǔn)你沒吃過，比舞廳旁邊那些宰人的館子強(qiáng)多了?！?/p>

我愣了一下，煙都差點(diǎn)掉地上。

這姑娘平時(shí)在舞廳里跟人跳舞，都是明碼標(biāo)價(jià)，一曲二十，從不跟人多啰嗦，今天咋突然要請我吃飯？我心里犯嘀咕，但嘴上還是痛快地應(yīng)了：“行啊，反正跳舞啥時(shí)候都能跳，吃飯更重要，民以食為天嘛。”

小妖精沒多說啥，轉(zhuǎn)身就往旁邊的小巷子里走，我趕緊掐了煙，跟上她的腳步。

這巷子不寬，也就夠倆人并排走，兩邊都是老成都的平房，墻皮掉得一塊一塊的，露出里面斑駁的青磚，墻根底下還長著些雜草，被風(fēng)吹得晃來晃去。

巷子口的路燈不知道是哪年的老古董，光線昏昏黃黃的，把我倆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跟兩根竹竿似的，在地上晃悠。

我倆踩著石板路，咯吱咯吱地往前走，走了大概有五六分鐘，小妖精在一個掛著“老李家菜館”木牌子的小店門口停下了。

那木牌子都快掉色了，上面的字還是用紅漆寫的，風(fēng)吹日曬的，紅漆都裂了口子，看著就有年頭了。

她推開門的時(shí)候，門軸“吱呀”響了一聲，跟老頭咳嗽似的，聽著還挺親切。

店里沒幾張桌子，也就四五張的樣子，收拾得倒是干干凈凈，桌子板凳都擦得锃亮，靠墻的位置擺著兩個大酒壇子，用紅布蓋著，壇口還冒著點(diǎn)熱氣，聞著就有股子酒香。

柜臺后面坐著個老板娘，四十多歲的樣子，臉上帶著點(diǎn)和氣，正低著頭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小妖精，立馬笑開了花：“妖精來啦，好些日子沒見你了，還以為你不來嬸子這兒吃飯了呢?！?/p>

小妖精對著老板娘擺擺手，熟門熟路地領(lǐng)著我找了個靠窗戶的桌子坐下，窗外就是巷子，能看見幾只野貓邁著貓步慢悠悠地晃，還能聽見遠(yuǎn)處傳來的狗叫聲。

“這家店開了十幾年了，”小妖精拿起桌上的菜單遞給我，那菜單是用牛皮紙訂的，都翻得起毛邊了，邊角都卷了，“菜量足，味道也地道，全是家常菜，比舞廳旁邊那些館子實(shí)惠多了，那些館子凈坑咱們這種老實(shí)人，一盤土豆絲敢賣二十塊?！?/p>

我擺擺手，把菜單推回去，靠在椅子上，摸出煙想再點(diǎn)一根，又想起店里可能不讓抽，又塞回兜里：“你點(diǎn)吧，我隨便吃點(diǎn)啥都行，不挑，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

小妖精也不客氣，沖柜臺喊了一嗓子，聲音清亮：“老板娘，來一份紅燒排骨，一份酸辣土豆絲，再來個清炒油麥菜！”喊完又扭頭問我：“凱哥，喝不喝酒？啤酒還是白酒？”

“來瓶啤酒就行，白的喝不慣，太沖，喝了頭疼。”我笑著說，心里挺舒坦，這姑娘說話辦事都敞亮，不繞彎子。

老板娘手腳麻利得很，沒多大一會兒，菜就端上來了。

紅燒排骨燉得那叫一個爛乎，紅亮亮的醬汁裹著骨頭，看著就有食欲，我光聞著味兒，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酸辣土豆絲切得細(xì)細(xì)的，酸溜溜辣乎乎的，看著就下飯。

清炒油麥菜綠油油的，上面還撒了點(diǎn)蒜末，看著就清爽。

小妖精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放到我碗里，筷子尖都快碰到我的碗邊了：“凱哥，你嘗嘗，這家的排骨是招牌，燉了快倆小時(shí)呢，肉一抿就掉。”

我也不客氣，夾起來就啃，肉確實(shí)爛乎，一抿就脫骨，滿嘴都是肉香，還有醬汁的咸香味，簡直絕了。

我邊啃邊點(diǎn)頭，含糊不清地說：“好吃，真好吃，比我老婆燉的還香，我老婆燉排骨總燉不爛?！?/p>

小妖精自己也夾了一塊，慢慢啃著，嘴角沾了點(diǎn)醬汁，她也不在意，用手背擦了擦，跟個沒長大的小姑娘似的。

我啃完一塊排骨，喝了口啤酒，冰涼的啤酒下肚，渾身舒坦，才想起問她：“你今天咋不想去跳舞了？平時(shí)看你在舞廳里挺活躍的，音樂一響，你第一個就沖進(jìn)去，扭得那叫一個帶勁，那些老爺們眼睛都看直了?！?/p>

小妖精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白開水抿了一口，眉頭輕輕皺了皺，好像有點(diǎn)煩，又有點(diǎn)無奈：“舞廳里今天來了幾個半大的小子，黃毛染得跟鸚鵡似的，穿著拖鞋就進(jìn)來了，看著就不務(wù)正業(yè)。剛才在門口就盯著我看，還吹口哨，嘴里不干不凈地念叨著啥，我懶得跟那些人搭話，惹不起還躲不起嗎，索性就不想上去了?！?/p>

我點(diǎn)點(diǎn)頭，這話我信，前幾天我也見過那幾個小子，一個個吊兒郎當(dāng)?shù)模谖鑿d里跟人搶舞伴，差點(diǎn)沒打起來，后來還是舞廳老板過來，黑著臉說了幾句，才把事情壓下去。

那幾個小子看著就不是善茬，凈愛惹事，專挑軟柿子捏。

“那幫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我罵了一句，又夾了一筷子土豆絲，酸溜溜的，吃著賊爽，“下次再看見他們欺負(fù)你，你跟我說，我?guī)湍愠鲱^，我在這一片還是有點(diǎn)面子的。”

小妖精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兒，酒窩都露出來了：“不用不用，凱哥，我能應(yīng)付，大不了不理他們就是了，犯不著為了他們生氣，不值得?！?/p>

我倆邊吃邊聊，天南海北地侃，從廠里的活兒聊到舞廳里的趣事，越聊越投機(jī)。

小妖精告訴我，她真名叫啥她沒說，只說大家都叫她小妖精，家在郊區(qū)的農(nóng)村，來城里打工三年了，在一家服裝廠上班，天天踩著縫紉機(jī)，從早踩到晚，踩得腳脖子都腫，每天下班都累得腰酸背痛，飯都不想吃。

周末休息的時(shí)候就來舞廳跳跳舞，算是放松一下，出一身汗，渾身都舒坦，比在家躺著強(qiáng)。

我也跟她掏心窩子，我說我姓李，叫凱子，大家都喊我凱哥，在附近的機(jī)械廠上班，干的是體力活，搬鋼板，卸零件，一天下來累得跟條狗似的，渾身骨頭都散架了。

平時(shí)沒啥愛好，就喜歡來舞廳跟人跳幾曲，跟那些姑娘們摟摟抱抱跳跳舞，啥煩心事都忘了，比在家聽我老婆嘮叨強(qiáng)。

老板娘從我們桌旁邊過的時(shí)候，又停下來跟小妖精聊了幾句，手里還端著一碟花生米，往我們桌上一放，碟子“啪”地一聲：“妖精，是不是好久沒來了？最近廠里活兒多？”

小妖精點(diǎn)點(diǎn)頭，拿起一顆花生米扔進(jìn)嘴里：“可不是嘛，天天加班，加到十點(diǎn)多，今天好不容易歇一天，差點(diǎn)都睡過頭了?！?/p>

老板娘笑著說：“以后有空常來，嬸子給你留著你愛吃的紅燒排骨，保證給你燉得爛爛的?！?/p>

說完又指了指那碟花生米，“這碟花生米，送你們的，下酒正好?！?/p>

我趕緊跟老板娘道謝，老板娘擺擺手，又忙自己的去了，踩著小碎步，跟一陣風(fēng)似的。

那碟花生米炸得酥酥脆脆的，越嚼越香，我跟小妖精你一顆我一顆，沒一會兒就吃了大半碟。

啤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一瓶啤酒下肚，渾身熱乎乎的，話也多了起來。

吃完飯，我掏出錢包準(zhǔn)備結(jié)賬，小妖精趕緊伸手?jǐn)r著我，手按在我的手背上，暖暖的，軟軟的：“凱哥，說好是我?guī)氵^來的，該我請客，你別跟我搶?！?/p>

我按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有點(diǎn)粗糙，應(yīng)該是常年踩縫紉機(jī)磨的：“你這說的啥話，哪有讓女同志請客的道理，我一個大老爺們，出來吃飯讓女人掏錢，傳出去讓人笑話死，我以后還咋在舞廳混?！?/p>

小妖精拗不過我，只好把手縮回去，有點(diǎn)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頭摳著衣角：“那……那下次我請你，你可不許再跟我搶了。”

我趕緊點(diǎn)頭，把錢包里的錢掏出來：“行，下次你請，我肯定不搶，到時(shí)候你說吃啥就吃啥。”

老板娘算完賬，說一共三十八塊錢，便宜得很。我掏出一張五十的，老板娘找了我十二塊，我揣兜里，跟老板娘道了謝，就跟小妖精一起走出了菜館。

走出菜館的時(shí)候，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diǎn)多了，巷子里的風(fēng)有點(diǎn)涼，吹在臉上挺舒服，帶著點(diǎn)桂花的香味，不知道是從哪家院子里飄出來的。

小妖精問我：“凱哥，還去不去舞廳？這會兒那幫小子說不定走了?！?/p>

我搖搖頭，打了個飽嗝，嗝氣里都是排骨的香味：“不去了，今天跟你吃飯聊天，比跳舞有意思多了，跳舞哪有吃飯舒坦。”

小妖精笑了笑，露出倆酒窩，眼睛亮晶晶的：“我也不去了，我準(zhǔn)備回宿舍，明天還得早起上班呢，遲到了要扣錢的。”

我們倆沿著馬路往公交站走，路上沒什么人，只有偶爾開過的汽車，車燈亮得晃眼，照得馬路跟白天似的。

路邊的樹影被風(fēng)吹得晃來晃去，跟跳舞似的，挺有意思。

快到公交站的時(shí)候，小妖精停下腳步，指著不遠(yuǎn)處緩緩開過來的一輛公交車，公交車的燈光亮得刺眼：“凱哥，我的車來了?！?/p>

我跟她揮手說再見，手揮得老高：“路上慢點(diǎn)，到宿舍了早點(diǎn)休息，別熬夜玩手機(jī)?！?/p>

小妖精也揮揮手，蹦蹦跳跳地往公交車那邊跑，上車前還回頭沖我喊了一句，聲音清亮：“凱哥，下次有空再一起吃飯！”

我看著公交車慢慢開走，車尾的紅燈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盡頭，才轉(zhuǎn)身往家的方向走。

今天本來就是想著去舞廳打發(fā)時(shí)間，沒想到會遇到小妖精，更沒想到會跟她一起吃了一頓這么舒服的飯，聊了這么多心里話。

走在路上，晚風(fēng)一吹，酒勁有點(diǎn)上來了，腦袋暈乎乎的，心里卻熱乎乎的。我心里琢磨著，下次見面，得找個同樣實(shí)惠的館子，回請她一頓才行，不能總讓人家姑娘想著請客，我一個大老爺們，不能占人家姑娘的便宜。

回到家的時(shí)候，老婆已經(jīng)睡了，臥室里傳來她均勻的呼吸聲。

我輕手輕腳地洗漱完，躺在床上，腦子里還想著在老李家菜館里的事兒。

小妖精這姑娘，真是個實(shí)在人，說話不繞彎子，跟她聊天不用藏著掖著，不用想著說啥話得體，不用想著啥話該說啥話不該說，這種感覺，真好。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小妖精的笑臉，還有那盤紅燒排骨的香味。

我老婆燉的排骨，跟老李家菜館的比起來，簡直差遠(yuǎn)了。

第二天上班的時(shí)候，我還在琢磨這事兒。

搬鋼板的時(shí)候，腦子里也在想，下次再去舞廳，要是再碰到小妖精，是先跟她跳舞，還是先約她吃飯。

后來又覺得，其實(shí)跳不跳舞無所謂，能一起找個小館子，點(diǎn)倆菜，喝瓶啤酒，聊聊天，就挺好。

中午在廠里食堂吃飯，我還跟工友老王念叨這事兒，老王拍著我的肩膀笑，笑得一臉猥瑣：“凱子，你這是碰到知音了啊，下次約人家吃飯，記得叫上我，我也想見識見識，是啥樣的姑娘，能讓你連舞廳都不想去了。”

我笑著捶了他一拳，捶得他嗷嗷叫：“去你的，就知道湊熱鬧，這事兒跟你沒關(guān)系，你少摻和。”

老王揉著肩膀，笑得更猥瑣了：“行，我不摻和，我就看看，看看是啥樣的仙女，能把我們凱哥迷成這樣?！?/p>

我沒搭理他，低頭扒拉著碗里的米飯，腦子里又想起了小妖精的笑臉，還有老李家菜館的紅燒排骨。

其實(shí)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不想去舞廳了，我只是覺得，比起舞廳里那些明碼標(biāo)價(jià)的笑容和舞步，跟小妖精一起吃的那頓家常菜，更香，更暖，也更讓人惦記。

舞廳里的燈光再晃眼，也晃不過老李家菜館里那昏黃的燈泡；舞廳里的音樂再好聽，也比不上小妖精那清脆的笑聲。

我摸了摸兜里的十二塊錢，那是老板娘找給我的，我沒花，揣在兜里，跟揣著個寶貝似的。

我想著，等下次再見到小妖精，就用這錢，給她買瓶飲料喝，買那種她愛喝的橙汁，甜滋滋的，跟她的笑容一樣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