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安排得很快。
回到研究中心所在的園區(qū)第三天，我被人帶到一個地方。
門一推開，快門聲此起彼伏的響起，竟然是一個新聞發(fā)布會。
當我踏入現(xiàn)場時，刺眼的閃光燈瞬間將我吞沒。
臺上坐著林辰，他身后巨大的電子屏正顯示著發(fā)布會主題：
“知錯能改，醫(yī)路同行”。
他對著話筒開口，聲音慷慨激昂：
“感謝各位媒體朋友蒞臨。”
“今天這個發(fā)布會，是想向大家表明我們研究中心容錯糾錯、愛惜人才的決心?！?br/>他轉向我，眼神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痛惜：
“這位是我的恩師蘇景琛?！?br/>“雖然他曾犯下嚴重錯誤，但這些年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贖罪?！?br/>“我們相信，每個人都有重新開始的權利。”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流連，刻意停頓了幾秒，像是在強調我如今的“落魄”：
“作為科研工作者，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愿意改過自新、為醫(yī)療事業(yè)貢獻力量的人。”
“經(jīng)過我和沈女士研究決定，特聘蘇景琛同志為研究中心技術助手?！?br/>“希望他能用自己豐富的科研經(jīng)驗為醫(yī)療事業(yè)添磚加瓦?！?br/>臺下的記者們頓時騷動起來，快門聲此起彼伏。
我僵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示眾。
他們把我拉回這個充滿痛苦回憶的地方，不是為了彌補，而是為了給自己的“寬宏大量”貼金。
就在這時，林辰突然起身，在全場注視下走到我面前。
他掏出一張銀行卡，雙手奉上，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老師，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您收下，就當是安家費?！?br/>這個動作看似恭敬，實則將施舍的姿態(tài)做到了極致。
我看著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胃里一陣翻涌。
在記者們的贊嘆聲中，我成了襯托他們高尚品德的背景板。
當天晚上，新聞迅速發(fā)酵。
我看著手機上不斷彈出的新聞推送，苦澀地笑了。
他們又一次成功地把我釘在恥辱柱上，而這一次，是在全城矚目之下。
發(fā)布會結束后，我爸媽偶爾也會來看看我。
每次，他們對著林辰都是滿臉慈愛，對著沈清鳶則是心疼感激。
“清鳶啊，辛苦你了，還要為這個不爭氣的東西費心。”
“蘇景琛，你看看林辰，現(xiàn)在多有出息！”
“你要是有他一半省心，我們死也瞑目了！”
我媽甚至會拉著林辰的手，叮囑他：
“林辰啊，你現(xiàn)在肩上擔子重，別太勞累?！?br/>“蘇景琛要是不聽話，你告訴媽，媽來說他！”
我看著這荒誕的一幕，心早已麻木得感覺不到疼痛。
直到那天，林辰在和我爸媽吃飯時，狀似無意地提起：
“對了，老師，前幾天我們接到消息，當年臨床試驗受害者的哥哥回國了......”
“他好像一直對您耿耿于懷，說要找您報仇呢。”
我爸媽的臉色瞬間變了。
“什么？還有這種事？”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指著我罵道，
“都是你造的孽！人家弟弟死得那么慘，哥哥來找你報仇是天經(jīng)地義！”
我媽也慌了神：
“林辰，清鳶，你們可得想想辦法！”
“他怎么樣都是罪有應得，我們就怕連累到你們?！?br/>林辰安撫地拍拍我媽的手背：
“媽，您放心，有我和清鳶在，不會讓老師有事的?！?br/>“我們已經(jīng)提醒過那幾個人了。”
他特意加重了“提醒”兩個字，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我。
我心中警鈴大作。
沈清鳶和林辰，他們又想干什么？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公寓樓下果然越來越不太平。
起初只是零星的叫罵，后來發(fā)展成砸門和死亡威脅。
受害者的家屬將所有的痛苦與憤怒，都傾瀉在我身上。
“醫(yī)療兇手！還我弟弟命來！”
“你這個劊子手，當年怎么不替他們死！”
我在房間里，聽著門外震天的響動和不堪入耳的詛咒，每一次撞擊都像砸在我的心臟上。
一個下午，我的父母找上了門。
他們站在門口，沒有進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煩與恐懼。
“蘇景琛，你看你惹下多少麻煩?。俊?br/>父親開口，語氣冷硬，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外面受害者家屬天天鬧，鄰里街坊誰不指指點點？我們老兩口的臉，早就被你這個‘罪人’丟盡了！”
母親紅著眼眶，卻不是為我，而是拉著我的袖子哀求：
“算媽求你了，你自己去跟家屬們說清楚?！?br/>“認個錯，哪怕鞠躬下跪，讓他們別再鬧了！”
“林辰他現(xiàn)在事業(yè)正是關鍵期，清鳶還懷著孕，還得幫你在人前說好話，要是他們有個好歹，我們怎么對得起沈家？”
我看著她，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幾乎無法呼吸。
讓我自己去說清楚？
在那些被仇恨蒙蔽雙眼的家屬面前，這無異于讓我去送死。
“爸，媽?！?br/>我聲音沙啞，試圖做最后一次努力，
“你們有沒有想過，我是被冤枉的?！?br/>“當年臨床試驗的用藥錯誤，是沈清鳶和林辰為了掩蓋篡改數(shù)據(jù)的真相，故意……”
“你閉嘴！”
父親厲聲打斷我，眼神里滿是失望和憤怒，像在看一個陌生的敵人，
“事到如今你還不知悔改，還要污蔑清鳶和林辰！”
“清鳶幫我們換了寬敞的房子，林辰當年冒著風險把你爸從心梗邊緣救回來，他們對我們比你這個親兒子都好！”
“你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忘了自己是醫(yī)學世家出身！”
母親也尖聲警告道，聲音里帶著哭腔，卻沒有半分心疼：
“你再胡說八道，我們就登報斷絕關系！這輩子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就在這時，林辰的聲音從樓道口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爸媽，你們怎么來了？這里太亂，萬一被家屬沖撞了可怎么辦？”
他快步走來，自然而然地隔開我與父母，一副保護者的姿態(tài)。
我父母一見到他，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那股對著我的戾氣瞬間化為小心翼翼的噓寒問暖。
“林辰，這里亂糟糟的，你快離遠點，別影響了工作?！?br/>“清鳶最近是不是又忙項目了？你可得讓她多休息，別累著，還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他們圍著林辰，一句句的關懷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扎在我的心上。
他們記掛著沈清鳶的孩子，卻忘了我也是他們的兒子，是曾攻克多個醫(yī)學難題的科研人員。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幕“一家人”的溫馨場景，只覺得周身血液都冷透了。
原來，在他們心里，我早已是那個玷污了家族榮譽、惹人厭的麻煩。
而害死臨床試驗的志愿者、毀我人生的林辰，才是他們的“好兒子”。
林辰安撫著我父母，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與憐憫。
我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心中對他們僅剩的最后一點點期待，終于在這一刻消耗殆盡，碎得連渣都不剩。
過了幾天，母親突然打來電話，語氣是久違的緩和。
她說想吃老街區(qū)的那家杏仁酥，讓我去買些回來。
我出了門。
剛走到一條僻靜的巷口，幾個黑影便從身后躥出。
一條麻袋猛地套住了我的頭，世界瞬間陷入黑暗。
巨大的力量將我摜倒在地，后腦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陣眩暈。
“狗雜種！終于逮到你了！”
“為我弟弟償命！為臨床試驗的受害者償命！”
拳頭、靴子如同冰雹般落下。
我蜷縮起身子，試圖保護要害，但每一擊都帶著骨裂般的劇痛。
肋骨可能斷了，呼吸間帶著尖銳的刺痛和血腥味。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重重扔在地上。
麻袋被扯開，昏暗的光線刺得我眼睛生疼。
一個年輕些的男人紅著眼眶，獰笑著對我說：
“你還不知道吧，就是你媽幫我們騙你出來的！”
“他們只求不要牽連你的前妻一家。”
“你真是可悲，連你的親生父母都放棄你！”
我的意識模糊，耳邊充斥著他們的怒罵。
母親哄我出門的話還在耳畔，我不是猜不透她的用意。
只是她對我有所緩和的語氣，讓我升起了一點希翼。
失血和劇痛讓我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體溫在一點點流失。
耳邊響起他們的聲音：
“了結了他，省得讓他出來繼續(xù)禍害人！”
我看著他們朝我揮起的鋼管，閉上眼睛靜靜的等待著死亡。
活著太累了。
父母的嫌棄怨恨，前妻助手的背叛，
恍惚間，我好像回到小時候。
當我還為解剖課的標本害怕時，爸爸會沉默的陪著我，
媽媽輕輕拍打著我的背。
聲音里帶著令人心安的沉穩(wěn)：
“景琛乖，爸爸媽媽會保護你的，不怕啊?！?br/>這聲音好像越來越清晰，我的眼角忍不住流出眼淚，口中喃喃自語。
“媽，我不怕...”
一種解脫感流經(jīng)我的四肢百骸。
如果我的死能讓爸媽放心，那也挺好。
鋼管重重敲在我顱骨的前一秒，我已經(jīng)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撐我活下去的東西了。
或許死亡才是解脫。
就在我即將失去意識時，一個聲音傳來：
“放開他！”
倉庫外也突然傳來了刺耳而密集的警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