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初春，南京軍區(qū)機關的院子里仍帶著寒意。許世友在一次參謀會議結束后，被幾名年輕干部圍住，請他聊聊在紅軍時期“三級跳”的往事。許世友把軍大衣往椅背上一甩，爽朗地笑：“急什么，等我酒杯到了再說?！北娙嗣婷嫦嘤U，不敢再追問。就在那天傍晚，小酌半壺黃酒之后，他才揭開那段被塵封多年的經(jīng)歷。后輩們這才知道，短短三年升遷六級并非一樁傳奇，而是一段血與火淬出的常態(tài)。

話題得先拉回1928年秋天。那一年，鄂豫皖邊區(qū)戰(zhàn)火正酣，數(shù)支地方武裝此起彼伏。許世友率一個60多人的小分隊抵達麻城，頭一場仗就撞上以王佐為首的地主武裝。夜里突襲未得手，敵人圍攏反撲，小分隊補給告急。許世友搖了搖手里的大馬刀，對警衛(wèi)員吼道：“子彈打完了，大刀可不用加火藥?！惫巡粩潮姡瑓s硬是從缺口殺出。戰(zhàn)后統(tǒng)計，敵我傷亡比接近7：1。攻堅要烈度，撤退要速度，這一仗讓基層指揮員看到他的狠勁，也讓上級第一次記住“那小子挺能拼”。

接下來幾個月，他的排被補充到紅四軍第十師。隊伍中老兵居多，講究用步槍瞄準線壓制火力，許世友卻堅持“短兵沖鋒，靠近再開火”。蒙洼戰(zhàn)斗時，亂石坡視野極差，傳統(tǒng)射擊根本發(fā)揮不了作用，他干脆讓兩個班悄聲摸到敵側翼，用大刀加手榴彈解決戰(zhàn)斗。全殲一個地主保衛(wèi)團，只用了二十分鐘。短兵相接的本領在血戰(zhàn)中印證：適合的打法比合成的條令更實用。這一役后，師部直接下調文件——“許排”改編為連，許世友升任連長。第一次躍遷，就這么粗暴干脆。

值得一提的是，許世友每到一個崗位都把“敢死隊”的旗子立在最醒目的位置。1930年3月的黃安大山寨進攻，山路彎折，寨墻連續(xù)設伏，紅軍三個連硬是撲了一晝夜才站到壕溝邊。許世友主動要求任突擊隊隊長。敵人潑滾油、扔石墩，他讓戰(zhàn)士把門板當盾牌，棉被浸水披在身上，硬是擠出兩個豁口。攻破寨門時，他肩頭中了一塊石片，暈倒前大喊：“老子沒死，給我沖！”兩天后醒來，發(fā)現(xiàn)胸前蓋了草席，以為自己已成“烈士”，一翻身把旁人嚇得亂跑——這段插曲后來被戰(zhàn)友津津樂道，甚至流傳到中央軍委的茶桌上。從此，團部發(fā)電稱許世友為“戰(zhàn)不死的連長”，直接把他提到營長位置。不到一年，連升兩級。

升遷愈快，質疑聲也多。有人背地里嘀咕：“這小子出身底層、不識幾個大字，憑什么走得這么快？”質問傳到耳朵里，許世友只一句：“打仗爭口氣，比嚼舌頭值錢?！彼麖牟粚戦L篇大論的檢討，每次記錄只有一句：“部隊無傷士氣、任務已完成?！焙唵未直?，卻條理分明。作戰(zhàn)科統(tǒng)計，1930—1931年間他帶兵參戰(zhàn)46次，硬仗占到三分之二。成績放在那里，詰難自然啞火。

1931年2月，第四方面軍整編。張國燾召集師以上干部開會，氣氛壓抑。會后不少人私下交頭接耳，對“肅反”風聲惴惴不安。難得低調的許世友反倒在人群縫隙里穿過，抓起水壺咕咚咕咚喝了幾口，轉身就往宿舍走。身邊的警衛(wèi)小聲勸：“大家都在議論，您不說兩句？”他瞪了那人一下：“嘴長來吃飯，不是用來掉腦袋。”此后幾個月，他訂下死規(guī)矩：戰(zhàn)士遇見風言風語，不許接話，不許傳話，想說的寫日記，鎖進箱子。營部因此干凈得出奇，任何風聲都找不到落腳點。肅反風暴最烈的時候，他不僅幸免，還在同年秋季被任命為團長。至此，三年六級的紀錄正式寫進四方面軍編年史。

抗戰(zhàn)爆發(fā)后，他的經(jīng)歷被人再度提起。1940年在新四軍干校講課時，一名學員忽然發(fā)問：“許團長，當年究竟靠什么火箭式上升？”臺下哄堂。許世友抬頭看看墻上日歷，隨手寫下兩個詞：“敢打、不吭聲。”接著解釋：“第一條，硬仗多了，位置自然往前站；第二條，造謠多了，壞事也會找上門。嘴巴管不住，不打也倒霉?！边@段簡短卻直白的回答，直到1955年授銜酒會上才被他自己再次驗證——“這不是謙虛，是命門。打得兇又不鬧情緒，隊伍就敢把背后交給你。”

酒杯見底，他把話題拉回到現(xiàn)實。對幾位年輕軍官說：“以后別再問我升遷靠誰照顧，老子那時連張國燾都怕碰。你們要想快，抄我這兩條，不夠就再加一條——別怕挨罵?！北娙税胄虐胍桑笫忠粨]：“寫在本子上，改天打仗時用得上！”

夜色降臨，營區(qū)的燈火依舊稀疏。許世友推門出去，背影顯得有些僵硬，但步子如舊，鏗鏘有力。圍坐過來的人卻在悄悄盤點：原來短短三年的“六級沖刺”并無玄妙，不過是深扎戰(zhàn)壕時拼出的勇氣，加上閉緊嘴巴時守住的分寸。戰(zhàn)場最講究的，仍是那一點樸素規(guī)矩——槍聲蓋過嗓門，成績勝過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