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的袍子底下，永遠(yuǎn)藏著幾塊糖。

佛堂里敲的木魚，聲兒能傳到秦淮河的畫舫上。

這人叫蘇曼殊。

1918年開春，上海廣慈醫(yī)院的病房里，他快不行了。

腸胃爛得一塌糊涂，糖尿病也到了晚期，大夫不讓他碰一丁點甜的。

可他就是忍不住，趁護(hù)士不注意，就哆哆嗦嗦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糖塞嘴里。

那點甜味，是他這輩子跟老天爺叫板的唯一家伙事兒。

他這一生，說白了就是一場沒完沒了的“跑路”。

從家、從愛情、從自個兒的身份里往外跑，跑到最后，把自己跑死在了這口甜食上。

蘇曼殊的根，從一開始就長歪了。

1884年，他生在日本橫濱。

他爹蘇杰生是個在外面做茶葉生意的廣東老板，有錢，也有家室。

他娘河合若子，是他爹小老婆的親妹子。

這關(guān)系繞不繞？

擱在當(dāng)年廣州的蘇家大宅里，他就是個上不了臺面的存在，一個活生生的“污點”。

他連個正經(jīng)名字都沒有，下人們背地里都管他叫“東洋來的那個”。

親情這東西，他從小就沒嘗過味兒。

八歲被弄回廣州，迎接他的不是爹娘的懷抱，是家里人那種能把人凍成冰碴子的眼神。

主事的姨娘陳氏，看他就像看一坨臟東西，覺得他這混血的身份，把蘇家的門風(fēng)都給敗壞了。

他病了，發(fā)高燒燒得說胡話，陳氏嫌看病花錢，直接叫人把他拖到柴房里扔著，嘴里還念叨：“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那間柴房又黑又潮，蚊子嗡嗡地在耳邊叫。

兩天后，家里人都以為他早涼透了，下人壯著膽子去瞧，發(fā)現(xiàn)這孩子居然還喘著氣。

陳氏聽了，臉上一點喜色都沒有，反而透著一股子可惜：“這命可真夠硬的?！?/p>

就這一句話，像釘子一樣，楔進(jìn)了蘇曼殊心里。

他沒哭也沒鬧，從柴房里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一聲不吭地走出了蘇家大門。

他去了哪兒？

廣州的六榕寺。

他不是去尋求解脫，就是為了找口飯吃。

可廟里的日子也不好過，他餓急了偷吃了廟里養(yǎng)的鴿子，結(jié)果被當(dāng)成六根不凈的孽障，讓一幫和尚給罵出了山門。

那晚，他蹲在廟門口，嘴里還帶著股鴿子毛的腥味，心里頭空落落的。

老天爺好像覺得還沒折騰夠他。

十五歲那年，家里人大概是覺得他礙眼，出錢把他打發(fā)回了日本念書。

這一次，他碰上了這輩子唯一的一點光亮，一個叫菊子的姑娘。

菊子不是什么大美人，但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憂愁勁兒，跟蘇曼殊心里的苦水對上了。

兩人一起在橫濱的海邊散步，聊詩，聊畫。

在菊子的眼睛里，蘇曼殊頭一回覺得自己不是個多余的人。

那是他這輩子最舒坦的半年。

好景不長，廣州蘇家的那只手，隔著一片大海又伸了過來。

一封家信，話說得很難聽，命令他立馬跟那個“不清不白的日本女人”斷了，不然就斷他的學(xué)費。

家族的意志，又一次像座山一樣壓了下來。

他沒想到，菊子比他剛烈。

沒吵沒鬧，菊子直接投了海。

沒留下一封信，只在他常看的一本書里，夾了一朵已經(jīng)干了的山茶花。

這一下，把蘇曼殊心里那點火苗徹底澆滅了。

他連夜逃回國，二話不說，一頭扎進(jìn)了廣東惠州的蒲澗寺，第二次剃了頭。

這次，他是真想“死”在里頭。

他拼命念經(jīng)，嚴(yán)格守著清規(guī)戒律，三個月不跟人說一句話，想用這種法子把心里的那個人、那片海給忘了。

可沒用，越是夜深人靜，那朵干枯的山茶花就越是在他腦子里打轉(zhuǎn)。

佛經(jīng)能普度眾生，卻渡不了他蘇曼殊一個。

他扛不住了，又一次脫下了僧袍，還了俗。

從那以后，蘇曼殊就活成了一個怪人。

1903年那會兒，國內(nèi)鬧革命，風(fēng)起云涌。

蘇曼殊這種心里憋著火的年輕人，一下子就找到了出口。

他跟著章太炎、陳獨秀這幫人混，翻譯激進(jìn)文章，給革命黨人跑腿送信。

這事讓他表哥知道了，一氣之下停了對他的接濟(jì)。

他又一次吃了上頓沒下頓。

為了活下去，他干了件更離譜的事——第三次“出家”。

這次他連儀式都省了，直接跑到一家寺廟里，偷了人家?guī)熜值亩入?，給自己按了個法號，叫“曼殊”。

從此，他正兒八經(jīng)地成了一個有“編制”的和尚。

這下可好，蘇曼殊徹底活成了兩個樣子。

白天，他穿著僧袍，畫著孤雁寒鴉，畫里透著一股子冷清的禪意；一到晚上，他就把袍子一掖，鉆進(jìn)上海、南京的酒館和青樓。

他跟那些歌伎名妓喝酒聊天，聽她們唱曲，但從來不動手動腳。

他跟那些風(fēng)塵女子成了朋友，比如花雪南、李漱玉。

他給她們畫像，卻只畫穿著衣服的背影。

有人不理解，問他天天待在女人堆里，怎么就不動心。

他慢悠悠地說：“愛情這東西，是精神上的事，跟皮肉買賣不是一回事?！?/p>

他不是在尋歡作樂，他是在一群同樣身世飄零的人身上，找點同病相憐的慰藉。

這身袈裟，成了他對抗這個世界的戲服。

他當(dāng)不了真正的和尚，也回不去俗世做個普通人。

他就卡在中間，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誰也看不懂的符號。

魯迅很欣賞他的小說《斷鴻零雁記》，說那是民國頭一部寫真性情的東西。

可寫出真性情的他，自己卻像個沒根的游魂，一輩子都在路上。

在外面漂得久了，心里頭的苦沒處說，蘇曼殊就迷上了一樣?xùn)|西——糖。

摩爾登糖、巧克力、桂花糕、栗子面，但凡是甜的，他都玩命地吃。

朋友劉三見到他，兜里永遠(yuǎn)都塞滿了各種糖果。

他腸胃本來就不好，經(jīng)常疼得在床上打滾，可就算疼得滿頭大汗，嘴里也得含著塊糖。

朋友們都罵他不要命，叫他“糖僧”。

他也不生氣，還寫詩自嘲：“糖僧糖僧，吃糖為生?！?/p>

他這不是饞，這是在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給自己“治病”。

小時候沒得到過的溫暖，年輕時留不住的愛情，一輩子理不清的身份，這些大苦大難，他都想用那一點點短暫的甜味去抵消。

糖，是他給自己的藥，也是要他命的毒。

1918年，這味“藥”的毒性終于發(fā)作了。

他被送進(jìn)廣慈醫(yī)院時，人已經(jīng)垮了。

臨死前，朋友們?nèi)タ此€念叨著想吃八寶飯，想吃栗子。

他最后留給這個世界的話是：“一切有情，都無掛礙?！?/p>

還有一句是對送他的人說的：“我走了，別送?！?/p>

三十四歲，就這么走了。

干干凈凈，來的時候什么都沒帶來，走的時候也什么都沒帶走。

朋友們按照他的遺愿，把他的靈柩送到了杭州西湖，葬在了西泠橋邊。

這地方選得也巧，他的墓，正好跟南齊名妓蘇小小的墓隔著一道橋。

一個是一輩子在紅塵里尋找凈土的“情僧”，一個是在風(fēng)塵里活出俠義的奇女子。

這個跑了一輩子的男人，死后總算找到了一個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