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早春的一個清晨，慕生忠踏進格爾木河谷時，凍土還沒來得及回暖。踩在松軟雪面，他把手里那張簡陋的草圖反復攤開——紙面上標著一條粗黑線，從格爾木直指唐古拉。那并不是誰批下來的正式藍圖，只是他與運輸總隊幾位干部連夜描出的“生命通道”雛形。四年前，解放軍挺進西藏靠的是十八軍的血性；如今，要讓拉薩真正活絡起來，靠的卻是能否鑿出一條公路。

回溯到1951年，十八軍和范明支隊翻雪山、越草地進拉薩，途中損失的騾馬、人員觸目驚心。跟在隊伍里的慕生忠算過一筆賬：單靠馱運，一萬斤糧食能送到的不到七千斤，三分之一掉在了風刀雪劍里。更糟糕的是，下一個冬天便會重演同樣的悲劇。青藏高原亟需一條能跑汽車的大動脈，這念頭在他腦中愈發(fā)清晰。

運輸靠駝隊的尷尬，他最有發(fā)言權(quán)。1953年秋天，他帶隊出甘肅往日喀則，半路就倒下三分之一的駱駝：高寒缺氧，草料匱乏，駝馱不前，只能把糧包撂在荒灘?；氐嚼_后，他對戰(zhàn)友悄聲說：“再這樣耗，駐藏部隊遲早被餓死?！蹦蔷浒胪嫘Φ谋г?，后來成了他進京請求修路的導火索。

1954年2月，慕生忠?guī)е鴥身搱蟾鏁资卦诮煌ú抗肪珠T口。他講高原艱難、講成本損耗，可公路局做不了主。就在他一籌莫展時，街頭傳來“彭總回京”的消息——朝鮮停戰(zhàn)談判剛剛簽字，彭德懷回到北京述職。慕生忠意識到機會來了。

二人見面那天正趕上家常飯，炕桌旁擺著白菜燉豆腐。席間，他把修公路的設想一口氣傾倒：“再不動手，物資運不上去，人心也安不住?！迸淼聭逊畔驴曜樱粏栆痪洌骸靶枰裁?？”慕生忠開出數(shù)字：“啟動款三十萬，加十輛卡車，十個工兵班?！?/p>

幾天后，批示下來了：中央同意先修格爾木到可可西里，款項三十萬元。數(shù)字擺在眼前，人們倒吸一口冷氣——在內(nèi)地，三十萬也修不了像樣的柏油路，更別說海拔四五千米的凍土帶，“只能鋪出五公里”儼然行業(yè)共識。慕生忠沒吭聲，他要的不是賬面富裕，而是一紙蓋章的政治決心。

真正的挑戰(zhàn)在眼前。格爾木至拉薩全程兩千多公里，途中跨越可可西里無人區(qū)、昆侖山、唐古拉山，每一處都是生命禁區(qū)?？v然如此，1954年5月11日，先遣隊仍然出發(fā)。清點裝備時，最顯眼的是彭老總批來的1200把鎬、1200把鐵鍬、3000公斤炸藥，以及那輛老舊吉普車——它成了移動的指揮部。

隊伍沿昆侖腳下推進，工兵，一鍬下去，凍土崩出星火；民工，三十秒就得歇氣。缺氧難熬，他們摸索出“八十錘一輪換”的節(jié)奏：每個人掄滿八十下，立即退到坡下補氧糖水。炸藥點火時，風聲壓在耳膜，塵霧與冰屑夾雜成利刃，護目鏡成了救命寶貝。偶爾能聽見對話：“今天到幾號樁？”“多挪一步算一步！”短短兩句，便是全部豪情。

七十九天后，第一段試通路打通三百多公里。消息傳到北京，彭德懷很興奮，拍板再撥二百萬、再增一百輛大卡車、一千名工兵。錢和人都來了，但嚴酷自然沒半點讓步。高原多變的天氣像孩子的臉，上午陽光熾烈，下午雪雹齊下；一天之內(nèi)，工區(qū)溫差能跳二十攝氏度。

時常有人倒在路基旁。慕生忠給每位犧牲者立木牌，牌面朝向拉薩。他自己的鐵鍬把上也刻了“慕生忠之墓”五個字——不是悲壯作秀，而是隨時把生死置于明處。夜里開會，他說得擲地：“這條路通了，藏區(qū)才有活路；通不了，連累子孫?！睅拙浯蟀自?，把難度敘盡，也把意義點透。

1954年12月25日，拉薩冬日的陽光格外明媚，青藏、康藏兩條公路在布達拉宮腳下同時剪彩。紅旗、雪山與長龍似的卡車融成一幅別樣的畫。此刻，外地蔬菜第一次大批量進入拉薩，糧價退回正常區(qū)間，士兵能吃飽熱騰騰的白面饃。更重要的，是從中央到西藏的距離被實打?qū)嵖s短——郵電、醫(yī)療、學校，皆因公路出現(xiàn)而有了盼頭。

翌年春，青藏公路管理局在格爾木掛牌。慕生忠被任命為局長、黨委書記，至此卸下部隊番號，專心“把路養(yǎng)活”。同年，他佩戴少將軍銜，胸前三枚勛章閃亮，卻仍留在高原工地。有人勸他回北京享清閑，他擺擺手：“路還得加寬，還得鋪油面，事多得很?！?/p>

后來，人們稱他“青藏公路之父”。獎章可以借光暈，公路卻只有堅硬事實——那是一座座片石路基、一道道防雪堤、一根根里程樁，連接起邊關(guān)與內(nèi)地，也凝成了共和國早期最厚重的基建篇章。慕生忠、彭德懷與無數(shù)工兵、民工的名字，最終鐫刻在青藏線旁的紀念碑上。風吹雪打，碑字仍清晰，因為那條路每天都在告訴后來者：它是怎樣被一鍬一鎬鑿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