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歲的牙醫(yī)瑪麗亞·哈爾切夫娜將波克羅夫斯克描述為一個被無盡田野環(huán)繞的舒適小鎮(zhèn)。

“對我來說，它代表著五月溫暖的夜晚，丁香花和野花的芬芳。那是永恒的青春與無憂無慮，”她表示。“同時，它也是一個工業(yè)城市，成千上萬的礦工和農(nóng)民在那里不知疲倦地工作�！�

這座烏克蘭城市如今已成為俄羅斯對烏戰(zhàn)爭中最激烈戰(zhàn)斗的發(fā)生地。它曾是烏克蘭軍隊的關(guān)鍵后勤樞紐，現(xiàn)在卻成為俄羅斯漫長而血腥攻勢的焦點。奪取波克羅夫斯克將為俄羅斯向克拉馬托爾斯克和斯洛維揚斯克——這兩個頓涅茨克州仍由烏克蘭控制的最大城市——推進提供跳板。烏克蘭方面表示，超過15萬俄羅斯軍隊正集中在這個軸線上。

俄軍控制了波克羅夫斯克大部分地區(qū)，包括市中心，并聲稱已占領(lǐng)該市。但烏克蘭指揮官表示，盡管數(shù)月來的俄軍轟炸已將城市化為廢墟，其部隊仍控制著北部城區(qū)，并收復了約16平方公里（9.9平方英里）的土地。

對于那些在那里長大的人來說，如今在新聞中看到的波克羅夫斯克幾乎已無法辨認。

當這座城市被俄羅斯軍隊摧毀之際，波克羅夫斯克的前居民們回顧2014年至俄羅斯全面入侵之間的歲月，分享他們關(guān)于這座城市的苦樂參半的記憶。

在全面入侵之前，有超過6萬人居住在波克羅夫斯克。它是一個關(guān)鍵的烏克蘭后勤樞紐，藏身于當時相對平靜的頓巴斯地區(qū)。

2014年，當烏克蘭東部的戰(zhàn)爭開始時，許多波克羅夫斯克居民對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感到擔憂，但這并未阻止城市的快速發(fā)展。

29歲的達里亞·波隆斯卡表示，在全面入侵之前，新企業(yè)如雨后春筍般在全市涌現(xiàn)——美容院、餐館、診所和醫(yī)院。

“波克羅夫斯克曾努力做到最好，直到最后一刻�！�

即使在全面戰(zhàn)爭開始后，“在頻繁的導彈襲擊中，人們?nèi)越弑M全力讓城市變得更好”。襲擊過后，市政工人迅速進行修復，醫(yī)生們則“創(chuàng)造了奇跡”來救治和穩(wěn)定傷員。即便在俄軍逼近時，居民們?nèi)员３纸值狼鍧�，商鋪照常營業(yè)。

“當城市距離前線僅17公里時，烏克蘭士兵們還開玩笑說，冬天能在當?shù)厥袌鲑I到甜草莓、異國水果和十多種蝦類，”波隆斯卡說道。

波隆斯基于2024年9月3日撤離波克羅夫斯克，當時那里的生活已令人難以忍受。她的思緒常�；氐侥切┍黄攘粝碌牡胤�。

“我家在澤列尼夫斯基矸石堆附近有一處鄉(xiāng)間別墅，我曾在那里玩耍，卻從未意識到有一天我會愿意付出任何代價再看它一眼。”

撤離前兩個月，她的家人安葬了一位在工作場所被俄軍導彈殺害的親屬，她將此事描述為“無法回頭的轉(zhuǎn)折點”。

“我因戰(zhàn)爭失去了所愛之人，也因戰(zhàn)爭失去了家園�？梢哉f這兩種感受非常相似。那種悲痛如此深切，令人幾欲崩潰�！�

40歲的活動人士兼動物志愿者達里婭·科爾赫將波克羅夫斯克描述為一座礦工之城。

“我來自礦工家庭；父親在那里礦井工作了30年。我為頓巴斯感到非常自豪，因為我們懂得如何工作，如何賺錢，”科爾赫說。

全面戰(zhàn)爭開始時，科爾赫和丈夫也曾為波克羅夫斯克居民提供藥品和人道主義援助。如今她的丈夫正在烏克蘭軍隊服役。

“我和丈夫剛建好我們夢想中的太陽能房屋，現(xiàn)在卻已片瓦無存。他原本有份好工作，是位熟練的專業(yè)人士，本可免于參戰(zhàn)。但在波克羅夫斯克發(fā)生的一切之后，他決定參軍�！�

科爾赫曾在波克羅夫斯克設(shè)有一處動物收容所，但由于敵對行動加劇，被迫將其遷至烏克蘭中部的切爾卡瑟州。他們還幫助鄰居和朋友進行了搬遷。

“我們在附近為朋友們尋找房屋，并協(xié)助另外五個家庭搬到了切爾卡瑟州。身邊能有自己人真好，情感上會稍微輕松些�！�

但她表示，自己仍不得不強迫自己繼續(xù)活下去，因為她尚未回到家鄉(xiāng)。對科爾赫而言，最痛苦的是她無法前往波克羅夫斯克祭掃親人的墳墓。

“我的母親在戰(zhàn)爭期間去世。我無法去她的墓前探望，這讓我心如刀絞，”她說。

“俄羅斯人奪走了我們逝去的親人�！�

在該市爆發(fā)激烈戰(zhàn)斗之前，波克羅夫斯克在士兵和志愿者中是眾所周知的集結(jié)休整點。從更東邊的前線返回的士兵可以在這里獲得從新發(fā)型到美味羅宋湯的各種服務。

奧列克西·納扎連科曾是第47獨立機械化旅“馬古拉”的步兵，他在2023年至2024年間曾在波克羅夫斯克養(yǎng)傷，治療戰(zhàn)斗創(chuàng)傷。士兵們最常去的地點之一就是布爾瓦爾購物中心。

“布爾瓦爾是士兵們見面、交談、吃飯、分享消息然后繼續(xù)各自任務的地方。你可以在那里遇到來自不同旅的士兵，”納扎連科說。

該購物中心在2024年遭俄軍襲擊并被摧毀。

一位在波克羅夫斯克方向作戰(zhàn)、代號為“建筑師”的無人機操作員表示，該方向上的所有城市都讓他倍感親切。

“在那里，我們士兵留下了最動蕩的歲月。相聚、告別、沙威瑪和難喝的咖啡，家人通過新郵政寄來的包裹，軍品商店，以及排著無盡長隊的汽車輪胎修理店。還有人，人，人……炸彈、無人機和塵土，”他說。

“一切都混雜在一起。每一座這樣的城市都像撕裂胸膛中的一顆心，但仍在跳動。然后它逐漸衰弱。戰(zhàn)火蔓延到下一個。而我們以同樣的力量，鉆進它的地下室和墻壁�！�

哈爾切夫娜童年最鮮活的記憶是在波克羅夫斯克度過的圣誕節(jié)假期，那時她會和父母一起裝飾圣誕樹，在鋼琴上彈奏節(jié)日旋律，去公園雪地里滑雪橇、滑雪。

每年圣誕節(jié)，她都會去看望祖父母，唱起《什切德里克》（即《鐘聲頌歌》），并得到糖果作為回報。烏克蘭作曲家米科拉·列昂托維奇曾在波克羅夫斯克生活和工作，據(jù)一些人認為，他正是在那里完成了那首舉世聞名的圣誕歌曲。

哈爾切夫娜17歲時前往基輔求學，但每年都會回到波克羅夫斯克。她最后一次到訪是在2023年11月，試圖重溫所有她鐘愛的地方——盡管那些場所早已被俄羅斯導彈損毀。

24歲的漢娜記得當?shù)啬贻p人常去的場所，比如尤維萊尼公園和市中心主廣場，那里曾是孩童與青少年聚集之地。

“我深愛著主廣場，它就像個聚會據(jù)點。城市規(guī)模不大，人們彼此相識。你只需出門散步，一小時后就能和一群人伴著吉他彈唱。我從未遇到過如此友善的人們，這始終讓我印象深刻�！睗h娜說道。

但她最珍視的仍是自己的家——那座紅木屋頂?shù)拇u砌小屋，窗臺點綴著蔥郁的綠葉植物。她將其形容為“世間最安寧珍貴的所在”。

漢娜六歲時父親離世，這棟房子幾乎是她對父親僅存的念想，因而承載著深厚的情感意義。

“在那里我感到安全。但2022年2月24日之后，我在任何地方都失去了庇護感。如今戰(zhàn)火在城市中肆虐，仿佛我的一部分靈魂已被撕裂。”漢娜坦言。

“只要記憶尚存，它就依然鮮活�！�

漢娜表示，如今唯一能溫暖她的是成功將祖母帶離“那片地獄”。起初祖母拒絕離開家園，直至2025年2月難以承受時，才帶著最重要的物品徒步出城。她在多布羅皮利亞遇到烏克蘭士兵，隨后由漢娜接應撤離。

“我的祖母87歲了，她是真正的英雄�！睗h娜說道。

她仍珍藏著在祖母家共度的溫馨時光。

“最珍貴的記憶無疑是每逢節(jié)日全家團聚在祖母家的日子。如今我甚至不知叔叔一家是否安好，他們不愿離開這座城市。這令人恐懼�！睗h娜補充道。

漢娜的母親塔季揚娜幾乎一生都生活在波克羅夫斯克。如今她看到，俄羅斯摧毀的不僅是建筑，還有她的記憶——“那些青春歲月、工作時光和家庭時刻發(fā)生的地方�！�

塔季揚娜最后一次到訪是在2024年5月，她回去探望母親并回到自己的家。目前她居住在捷克共和國，在一家工廠工作。她說自己與波克羅夫斯克共同承受著痛苦。

“這是整整一代人正在經(jīng)歷的傷痛，”塔季揚娜說�！安ǹ肆_夫斯克是我生命歷程的一部分，”她補充道，“只要我還記得它，它就依然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