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們，新年好。

很高興在2026年的第一個工作日，作為光榮的勞動者，和大家在這里相遇。

是的，盡管嘴上說著“不干了”“我恨上班”，但身體還是老實地、準點地、勤懇地出現(xiàn)在了工位。

標題“我真的很討厭勞動……太可怕了……”摘自韓國作家鄭智我《父親的解放日志》。小說講述了一個懷揣著社會主義信念的人，生活在把社會主義當成禁忌的韓國社會里，作為一個人，作為父母、作為丈夫，如何生活下去、如何和他人聯(lián)結(jié)的，人的故事。

與看似討厭勞動的句子不同，故事中的主角——“我”的父親，待己，用一生踐行著理想主義者的“知行合一”；待人，用熱忱的情誼而非一個個標簽來對待身旁活生生的血肉之軀。新的一年，如果在洶涌人潮中辛苦生活的你，累了，倦了，想要放棄內(nèi)心的堅守，想要隨波逐流，或許這個故事，還能成為一個小小的可以?？看⒌闹c。

- 下文摘錄自

《父親的解放日志》

，作者鄭智我

追悼儀式終于結(jié)束了。一個只聽過名字卻素未謀面的老人叫住了我。他的眼神比我還要炯炯有神。

“原本戰(zhàn)友走的時候，我們都要給他頒發(fā)統(tǒng)一愛國勛章的。不過你也知道……高同志選擇了投降，所以……”

父親是在一九五二年假裝投降的。因為是假裝，所以只有時任韓國全羅南道黨組織的最高領(lǐng)導(dǎo)金善宇委員長一個人知道內(nèi)情。父親認為，照當時的局勢發(fā)展下去，游擊隊就得全軍覆沒，必須在那之前下山，回到老百姓當中重建黨組織。結(jié)果他在重建組織的過程中被捕，判了無期徒刑。后來父親又出于同樣的考量，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回到老百姓當中，所以選擇了“變節(jié)”。這個選擇究竟是對是錯，我并不在意，事實上也輪不到我來評判。我只是覺得，那些所剩年月不多的游擊隊員抓著變節(jié)的問題不放，計較著投降是真是假，為此還分幫結(jié)派，在背后指指點點，實在讓人不舒服。

一九八九年，一位始終沒有變節(jié)的長刑犯最終被放了出來，因為在光州監(jiān)獄服刑期間跟我父親關(guān)系很好，出獄后便來了盤內(nèi)谷。雖然他在監(jiān)獄里待了將近四十年，但穿上一身西服，樣貌還是很英俊，足以和演員相媲美，哪怕站在狎鷗亭的知名百貨商店前也不會讓人覺得違和。據(jù)說他是長城縣一個大戶人家的長孫。家里因為他鬧得家破人亡，現(xiàn)在連所謂的老家都沒了。

“你在首爾靠什么生活啊？”

他沒有回答父親的提問，只是贊嘆著說我母親做的涼拌馬蹄菜很好吃。

“看你上首爾住，應(yīng)該是有對象了吧？”

他尷尬地笑了笑，點點頭。

“女方是做什么的??？多半是靠你那張臉勾搭上的吧？”

“經(jīng)營著一家小餐館?！?/p>

“你是沒手啊，還是沒腳?。靠空E騙老百姓過日子，像話嗎！還是誆一個連芝麻大點的錢都不忍心不勞而獲的可憐女人！你得靠勞動生活啊，勞動！”

結(jié)果他放下飯勺，直愣愣地看著空中，用低沉的嗓音小聲說道：“勞動……勞動太辛苦了啊……”

聽到一個游擊隊員說勞動太辛苦，憋了好久的我終于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赡苁撬约阂灿X得沒面子，笑了笑說：“有一次干了三天苦活兒，住了三個月醫(yī)院。再怎么看，也覺得我跟勞動合不來?！?/p>

“我看你頭發(fā)都白了，這資產(chǎn)階級本性還是樹大根深啊。你這樣的家伙，當什么赤色分子啊？”

似乎在那時，父親也終于決定理解這個資產(chǎn)階級老友了。在那一周多的時間里，父親干活兒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幫過一次忙，只顧著閑聊。之后他也常常來找我父親。一九九三年冬天，他用悲壯的語氣跟我父親說了整整一晚上悄悄話。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們家只有薄薄一層土墻，什么悄悄話都逃不過我的耳朵。

“我申請了去朝鮮?！?/p>

“那里又不是你的老家，你干嗎去?。俊?/p>

“我也回不了老家了啊……跟我處對象的女人也還年輕，總不能讓她一直伺候我這個老頭子吧？而且像你說的，靠誆騙女人生活，我自己臉上也掛不住……”

“那你去了北邊，靠什么生活?。窟€不是去浪費窮苦人民的糧食。他們自己吃的都沒多少，怎么活啊……你就別想這個了，留在這里學(xué)點東西，你不是擅長學(xué)東西嗎？學(xué)好了為統(tǒng)一運動做貢獻多好！”

他畢業(yè)于東京帝國大學(xué)法學(xué)系，可以說是當時最頂尖的知識分子了。

“我們都這么老了，還搞什么統(tǒng)一運動?。俊?/p>

“告訴世人我們過去的日子是統(tǒng)一運動，狠狠批評年輕人做得不對的地方也是統(tǒng)一運動！不然你以為統(tǒng)一運動是什么？”

對面安靜了好一會兒。雖然隔著堵墻，但我好像能夠猜到兩人的神情，感受到他們的呼吸。最后資產(chǎn)階級游擊隊員輕輕嘆了一口氣說：“現(xiàn)在我啊，也想受人禮待，想過得好一點兒。你這樣的生活，我是過不了了?！?/p>

我還以為父親一定又會搬出資產(chǎn)階級怎樣怎樣的說辭，結(jié)果他卻沒再接話。所以我想，如果不是因為我和母親，父親是不是也會選擇去朝鮮？過去賭上性命燃燒的青春，是不是可以在那邊得到認可，讓他活得光榮一些？

（當年，）父親搜完一戶人家的里屋，正要離開，鬼使神差地走到屏風后看了一眼，結(jié)果發(fā)現(xiàn)了一個隱藏的小閣樓。一打開門，一雙黑黢黢的眼睛滿是驚恐地看著他，是一個剛剛年過二十的巡警。父親當時也不過是個二十三歲的青年。對于那個巡警來說，那幾秒鐘就跟過了一輩子一樣漫長。他放棄了一切念想，閉上了眼睛。

“當時我覺得死定了。但說來也奇怪，心一死，真的就什么都放下了。像吃完飯放下勺子一樣，一下子把這條命放下了?！?/p>

結(jié)果父親湊到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你要是答應(yīng)不當巡警了，我就放你一馬。”

巡警聽完，立馬拼命點頭。于是父親在轉(zhuǎn)身離開時大喊了一聲：“退下吧！”

第二天，巡警就毫不猶豫地向派出所提交了辭呈。

“我后來特意留了一升米，就算家人餓著肚子，也絕對不碰。就等著什么時候他來了，送給他。每次看到放在炕頭上的那升米，心情就很奇妙，心想那升米就跟我的命一樣貴。人命啊，太無常了?！?/p>

我這才想起來，我見過他一次，是在父親出獄回到盤內(nèi)谷后不久。有個人從求禮走了兩個小時，找到我們家。臉我記不清了，但他手上拎的西瓜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放下西瓜后，他的手上還留著深深的勒痕。

父親接過西瓜，斜眼盯著他手上的勒痕看了好久。他便一直搓著手，好像要把那勒痕搓掉一樣。

“你怎么找到這里來了？”

他坐在檐廊邊上，不停搓著手說：“聽說您出獄了，有個事想問問您，就過來了。”

說話間，他一口氣喝完了母親遞來的糖水。大夏天提著一個比自己腦袋還大的西瓜，頂著烈日走了兩個小時，肯定渴了。

“您記得嗎？戰(zhàn)爭爆發(fā)以后，我去找過您一次?！?/p>

“當然啦，多虧了你，縣黨組織的同志們才吃了一餐飽飯。那米飯真是香甜啊，幾年沒吃上米飯了，那味道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p>

“那您怎么把我趕走了？”

當時的他，把自己珍藏在炕頭許久的那升米拿了出來，專程送到被左派占領(lǐng)的鎮(zhèn)里，找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把米送給對方報恩。他第一句話就說：“我第二天就把巡警的工作辭了?！?/p>

父親看著他，咂咂嘴說：“嘖，其實就算你繼續(xù)當巡警，我又怎么會知道？這么天真，怎么在這兇險的世道里活下去啊。你走吧。回去跟這米袋子一樣老實躺平，悄悄活下去吧?！?/p>

但他纏著父親，說自己什么都愿意做，讓父親盡管給他安排工作。父親狠狠地瞪著他，厲聲道：“一次反革命，終身反革命！你一個反革命，我怎么敢放心把事交給你？你走吧！”

他還不肯放棄，抓住了父親的褲腿。父親便大聲呵斥道：“信不信我大喊一聲這里有巡警？看你會不會被當場槍斃！”

他聽后立馬連滾帶爬地跑了。按父親所說，他像一個不起眼的米袋子一樣，低調(diào)地度過了動蕩的歲月，活了下來。三十多年后，他找到了我剛出獄的父親。

“為什么趕我走？赤色分子不是應(yīng)該拉攏一切可以拉攏的人嗎？”

當時在房間里的我，特別想去廁所，但又覺得不是開門出去的時候，所以拼命收緊大腿，硬是憋著尿聽下去。我之所以記得每一句話，就是因為越來越強烈的尿意讓我的精神高度亢奮。

“為什么那樣說？一次反革命，真的終身反革命嗎？”

這時傳來了劃火柴的聲音。父親肯定是叼上了一根一百韓元的白天鵝香煙。

“因為我知道輸定了?！?/p>

“什么？”

他反問道。我也想這么問。

“擺明了就是要吃敗仗了。我們橫豎已經(jīng)投身進來了。但你既沒赤色思想，又沒信念，干嗎要卷進這場必敗的戰(zhàn)爭中？”

外面安靜了好一會兒，靜得可以聽見父親吸煙的聲音。我覺得是時候了，正要開門，就聽到他說：“想要報恩不算有信念嗎？”

從這里開始，我就跟不上兩個人的思路了。都是過去的事，頂著大夏天的烈日走上兩個小時，只為了來質(zhì)問我父親為什么不讓他報恩？我實在不能理解，果斷地開門走了出去。從他身后繞過去的時候我還小心翼翼的，但他完全沒有在意我的出現(xiàn)，只是直勾勾地，真的就是直勾勾地望著父親。廁所在屋子的后面，就在我準備轉(zhuǎn)過墻角時，父親終于開口：“不算。這不是信念，是道義。你辭掉巡警的時候，就已經(jīng)盡到人的道義了，這就夠了。你以后也不用再來了，自己保重，過好自己的日子吧?！?/p>

就在他默默起身想要離開的時候，父親又說：“從那么遠的地方過來，先吃完飯再走吧。”

那天我們一起吃了飯，用上了母親小心珍藏在櫥柜深處許久未用過的杏南牌陶瓷餐具。他熟練地用蜂斗菜葉包上米飯，吃得津津有味。嘴里還滔滔不絕地分享著各種瑣事，說自己有四個孩子，老二是全校第一，老婆是小學(xué)老師，靠著種梨樹收入還不錯……完全把剛才沉重的對話拋在了腦后。

之后我就再沒有見過他。但是每年秋天，家里都會多出一箱梨子。我想著多半是他寄來的，不過父親卻沒再提起過他。

（決定將父親的骨灰撒到各處之后，送葬的）車隊開始從后往前，一輛接一輛掉頭，朝著山下的世界駛?cè)ァ斈旮赣H為了重建地下組織而假裝投降下山時，看到的應(yīng)該也是這一路的風景。只是那會兒可能為了避人耳目，他選擇了夜里動身，而山下的世界則是以白晝一樣明亮的燈火迎接他的到來?；蛟S父親的心里很清楚，真正的戰(zhàn)場并不在山上，而是在山下，是在那個人們?nèi)齼蓛删墼谝黄鸪燥?、學(xué)習(xí)、相愛、相爭的燈火通明的世界里。父親一定是這么想的，這才是我所認識的父親。我把父親已經(jīng)冷卻的骨灰抱在懷里，像自首那天的他一樣，向著山下的世界出發(fā)了。

◎ 本文摘自《父親的解放日志》，作者鄭智我。

《父親的解放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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