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楊寶璐

編輯/ 宋建華

袁潔在長達十年的觀察中，記錄下技校孩子們的另類成長

“如果說，中職世界是大眾認知里常常被忽視的百分之四十，那么技校則是這百分之四十中更為沉默的四分之一?！痹凇赌戏郊夹５纳倌辍芬粫校瑵嵾@樣寫道。在這本聚焦技校學生的紀實文學作品中，作為技校老師，袁潔對學生們展開了一場十年的觀察，記錄下了關(guān)于他們?nèi)绾问芙逃?，如何勞動，如何找到自己的過程。

這是一個龐大的群體。人社部數(shù)據(jù)顯示，截至2024年底，全國共有技工學校2440所，在校學生?428.7萬人。如果單以成績論，走進技工學校的青少年，多是中考競爭的“失敗者”，他們大多數(shù)沒能在取得好成績，但是若以生活應用論，烹飪、汽修、電路維修……人們的生活離不開他們；研磨技術(shù)、鑄鋼切割、機械裝調(diào)……作為唯一擁有聯(lián)合國產(chǎn)業(yè)分類中全部工業(yè)門類的國家，高精尖技術(shù)發(fā)展的每一步，似乎也離不開他們。

而同時，這也是一個沉默的群體。盡管世界技能大賽是全球規(guī)模最大、影響力最大的職業(yè)技能競賽，被稱為“世界技能奧林匹克”。但在許多人眼中，就算刮膩子刮成世界冠軍，還是難免脫離“成績不好”的評價。不少技校生為了擺脫這個評價，還得去參加職教高考或成人高考。袁潔很苦惱，在她看來，這些技校的孩子在輿論上是失語的，然而剝開加諸于他們身上的刻板印象，這也不過是一群失意的、迷茫的、脆弱的、有所期待的、渴求認同的少年。??

以下為袁潔的自述：

袁潔和《南方技校的少年》

被“塞進”技校的學生

我在一所五年制的技師學院里教語文。在我們學校，初中畢業(yè)生入校，前三年是中級工階段，后兩年是高級工階段。前三年文化課占比高一些，后兩年以專業(yè)課為主。

選擇技校的孩子主要有三類，一類是初中成績特別差。在我所在的城市，比較好的公辦中專，分數(shù)線并不算太低，有些孩子連這種中專也進不去，只能來分數(shù)線要求更低的技校；另外一類學生是往屆生，比如我現(xiàn)在任教的班級有兩個學生。他們原本考上了高中，但學校不太好，他們的成績也不太好，可能也考不上大學，于是就退學來我們學校；還有一類就是家長和學生想得特別通透，就是想學門技術(shù)。

從老師的角度上來講，肯定是帶第三類學生更容易也更省心。因為他們是主動選擇來技校的，而第一類的學生，有的孩子對學校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排斥感，他們都不想再學了，很難適應學校的生活。

學生在進校時，就已經(jīng)分好專業(yè)了，比如汽修、烹飪等等。有些專業(yè)很明確，比如我現(xiàn)在帶烹飪班，肯定沒有人會不知道烹飪班是學什么的。但我之前帶電子系的班，大部分學生一開始并不知道這個專業(yè)是做什么的。有些孩子剛進來時會非常茫然，直到他們接觸了專業(yè)課、自己組裝出第一臺收音機后，才明白這個專業(yè)是做什么的。

所以有孩子在剛進來時非常痛苦，也學不進去，就退學了。退學后很多就直接流入社會，從事一些服務性的工作，比如當服務員、送快遞什么的。

這跟專業(yè)有關(guān)。我們學校每個班一般50人左右，有的可能到最后只剩30多個人，烹飪專業(yè)人數(shù)相對會穩(wěn)定一點，因為學生能比較清晰地知道自己喜不喜歡做飯，但很難清晰地知道自己喜不喜歡修電路板、能不能修電路板。因為有可能本身他就不是自己選擇的專業(yè)。我問過電子系的學生，大部分不是自己選擇的專業(yè)，但像烹飪專業(yè)的學生，80%以上都很清楚這個專業(yè)是干嘛的，知道自己的興趣就是這個。

這種情況也跟學生是不是出于興趣來報名有關(guān)系。他們可能來學校都不是自己的選擇，而是中考成績太差沒地方可去，家長把他們?nèi)M來的。對孩子來說，他覺得爸媽讓我來，那我就來。所以他就會表現(xiàn)得非常消極，有時候甚至是對抗、違紀、頂撞老師。

這并不是因為孩子本性壞，而是因為他們對自己沒有信心。他們大部分人中考就已經(jīng)受到打擊，所以他們天然就認為自己就是學不好，就會呈現(xiàn)擺爛狀態(tài)，反映在課堂上，就會表現(xiàn)為睡覺、不聽講，或者老師說啥都沒反應。

“適度放水”也是好老師

我們學校不卷成績，對學生的學業(yè)要求比較低。我剛?cè)肼殨r，還按照常規(guī)的老師思維嚴格要求學生，學生的學業(yè)表現(xiàn)不好必然是要掛科的，我覺得這才是一個老師負責任的表現(xiàn)。

后來我發(fā)現(xiàn)，對于部分學生來說，你一直狠抓成績，并不能改變什么。他們本來就認為自己學習不好，再讓他們掛科，只能讓他們再次被打擊，掛科多了大不了就退學。因為他們本來就長期被否定，就不太想努力，或者覺得努力也沒什么用，所以還是要讓孩子們得到一些成就感，有一種被肯定的感覺。

有一次，我們學校讓語文老師找?guī)讉€作文寫得好的學生，參加了一個省級作文比賽，后來其中一個參賽的孩子告訴我，雖然最后沒獲獎，但他挺感謝這個經(jīng)歷的，他說他以前從來沒想到自己的作文還能被看到。還有我選到書里的學生作文，選之前我跟學生說，我寫書想要選用你的作文，很多學生很驚訝，他們自己都不覺得自己寫得好。

很多孩子認為自己在許多方面是不太行的，老師要是再去強化這種否定——比如說掛科什么的，沒有意義，反而印證了他們內(nèi)心對于自己的預期。所以我們學校老師的工作重點，就是建立他們的信心。

后來我反思，適當放水，也是一種挽救。一開始我還覺得那些有經(jīng)驗的老師，是不是干久了就不負責任了。但其實不是這樣的，有一個老師管得就不太嚴，有學生在他的課上都不怎么聽講，但他只是讓那個學生把基本的職業(yè)素養(yǎng)整理好，就讓他這門課過了。有學生在評價那個老師時跟我說：“那個老師看到我臉上長了痘，就給我了一支藥膏?！彼X得這個老師就是好老師。

這些孩子第一要被肯定，第二要被看見。你要讓他們感受到，你在關(guān)心他們。因為相當一部分孩子在家里其實是受忽視的，老師的善意和關(guān)注就是一種肯定，可以激勵到他們。

我們的學生，真的沒有辦法用老師的權(quán)威讓他們?nèi)シ?。有些學生比較高自尊高敏感，有時候老師只是很平常地跟他們說個事，或者讓他們課后留一下，他們也會覺得老師是在針對他。而且當他們在憤怒時，是真的會喘著粗氣握著拳頭，就感覺馬上要爆發(fā)的樣子。這時候老師肯定不能比他們更兇，而是要緩下來，讓他們先冷靜一下，再跟他們講道理。大部分孩子是能聽得進去的，只要老師不要在他們爆發(fā)的時候也在那兒吼。

還有些學生看上去不遵守規(guī)矩，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怎么溝通。這種情況在新生群體中比較常見。比如說，有些學生遇到一些問題，上課得遲到幾分鐘，他們不知道先跟老師打個招呼說明情況，而是直接就去做他的事；還比如他們不愿做某個事，但是他們不跟老師溝通，說我覺得這個事不合理或者怎樣，他直接就不做。

不少孩子們確實在九年義務教育階段沒能培養(yǎng)起好習慣，因為他們普遍在基礎(chǔ)教育階段，所接受的教育就并不優(yōu)質(zhì)。有的學生來自農(nóng)村學校，甚至有跟我說，英語老師上課時，某個單詞不會，還得跑到隔壁去問別的老師。還有學生說他暑假回去輔導妹妹功課，發(fā)現(xiàn)老師講得也不太對。還有他們的原生家庭，很多孩子都是留守兒童，他們的家長沒時間對孩子進行教育和引導，能給他們的物質(zhì)、人脈方面的托舉也很少。

可能因為逆反心理，也可能是因為他們在學業(yè)上不斷被否定，或者是因為家長沒什么精力去管孩子，這些都是我們的教育重點——要遵守規(guī)矩、怎么去合理提訴求、做不到的事要怎么樣跟別人溝通等。

有學生說我在初中課堂上都睡了三年了，你現(xiàn)在不讓我睡覺，或者說老師我睡覺影響你什么了，為什么要叫我？他會很煩，還會翻白眼，但是我們不能不管，不能無視他們，還是得教，還是得嚴格要求。

因為我們是一個技術(shù)導向的學校，在我的理解中，我們的孩子以后到社會上，他通常也是基層勞動者，規(guī)矩意識的養(yǎng)成是非常重要的。本身一個人就是要有規(guī)矩意識，而不是說“我不愿意做就不做”。沒有規(guī)矩意識，在就業(yè)市場上呈現(xiàn)出來就是這個人沒有定性，特別不靠譜不負責任。

我常跟學生說，人的一生中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是隨心所欲的，有時候你就是需要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那你能不能做成呢？你要試一試，看你能不能把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做好，這是不是也是一種自我挑戰(zhàn)？

11月22日在成都尋麓書院舉行的讀書分享會

不想進廠，又能去哪里？

有不少學生在畢業(yè)之后并沒有從事自己所對口學習的技術(shù)崗位，他們更喜歡服務類、銷售類的職業(yè)。也有學生進廠實習之后跟我說，進廠真的挺辛苦的。本身工廠的環(huán)境比較壓抑，從年輕人的角度來講，如果不是為了更好的待遇，讓他們自主選擇的話，他們甚至更喜歡奶茶店什么的，感覺更時尚更自由。當然奶茶店其實工作強度也不低，但是人在這里干活，心態(tài)會不一樣。

現(xiàn)在制造業(yè)很缺人，但即便工廠待遇高一點，年輕人也不太愿意進廠。像去電子企業(yè)上班的的孩子，可能最低收入都有五六千，很多本科生剛畢業(yè)都達不到這個薪資水平。

很多工廠是24小時生產(chǎn)線不停，工人需要倒班，每天工作時間常在10小時以上，也沒有雙休，可能是大小周或者單休，或者工作重復性很大，學生也不愿意日復一日去干流水線。其實孩子們實習時干流水線一段時間，后面可以轉(zhuǎn)為技術(shù)崗或者走動崗。但還是相對枯燥，工作強度也挺大的。

前段時間我正好跟我的一個同學聊天，他覺得跟工人溝通效率很低，慢慢溝通則需要很多的耐心和時間，工廠畢竟是追求效率的，所以會用比較不人性化的方式來管理員工。

我問我的同學，你們的員工現(xiàn)在年齡多大？他說都40多歲。我說40多歲的人可能還能這樣管，你想這樣管年輕人真的挺難的。這種工作環(huán)境如果不改變，只是一味地追求效率，年輕人肯定會逃離工廠。

一方面是現(xiàn)在的工廠環(huán)境和管理方式比較壓抑，另一方面是社會的確也沒有很尊重產(chǎn)業(yè)工人，“唯學歷論”的社會環(huán)境仍然制約著技校生的發(fā)展?，F(xiàn)在他們畢業(yè)后進廠成為技術(shù)工人，可是十年后呢？前幾天，有個畢業(yè)三年的學生告訴我，他現(xiàn)在在廠里的崗位是工程師，做設備調(diào)試、編程等，收入待遇也不錯，這個崗位不靠學歷，身邊的同事都跟他一樣，靠技能和經(jīng)驗積累上來的。但我問起他有什么規(guī)劃，他還是說“邊干邊看吧”。學生如果看不到一條明晰的技術(shù)工人上升的通道，自然就只會把這個工作當成臨時工作。

撕下“技校生”的標簽

所謂的“三校生”，是指職高、中專和技校。其中職高和中專還隸屬于教育部主管，基本上還是會往職教高考的路走，大部分學生是要升學的。而技校隸屬于人社部主管，以就業(yè)為導向。我們的特點是畢業(yè)證和技能等級證掛鉤，如果學生在我們這兒讀了五年，拿不到你所在的專業(yè)的高級工的職業(yè)技能等級證，那就拿不到畢業(yè)證書。

因此我們學校不會組織學生集體參加職教高考，但如果有學生想要提升學歷，學校會組織參加成人高考，得到一個非全日制的文憑。

單從現(xiàn)狀來說，技校的孩子升學意愿并不強烈。大部分人就想學一門技術(shù)，然后去工作。但我覺得上技校本身就是一個綜合提升的過程，而不止是一項技能培訓。你想學炒菜，去給師傅當個學徒也能學，但是學校的學習畢竟是系統(tǒng)的，而且也不只是簡單地學炒菜。像我們烹飪班不止學主干課程，還有烹飪攝影、甜品臺擺放等課程，還有一些去酒店實習的機會。有時候人是需要去體驗之后再做決定的，而不是像無頭蒼蠅一樣，這邊試一下，那邊試一下，那最后可能就什么都沒有。

外界對技校生有很多刻板印象，比如覺得這些孩子不僅學習不好，還頭腦簡單。其實外界的評價反過來也會影響到學生們的自我評價。

我常跟學生說，不要給自己貼上這樣的標簽。因為一旦他們自己也認同這樣的標簽后，他們對自己也會產(chǎn)生不自信。我們的學生就是，一旦認定某門課就是學不好，那干脆就不去碰這門課，他就縮回來了，縮回來就干脆不再試了。

我有一個學生，他專業(yè)課挺好的，就是英語考不好，補考也只能考十幾分。我很生氣，說你來補考也不好好準備，就考個十幾分又過不了，這怎么行？

他跟我說，老師我不會。

我說復習卷都給你了，你哪怕死記硬背背下來呢。專業(yè)課都能學好的人，為什么就不能把英語背下來？但他就是很抗拒背英語這件事，他給自己貼了標簽，我就是學不會，我就是不行。

我后來又找他聊，我說你自己想想，你覺得你英語不行，那你在英語上花的時間有多少？你技能都能學好，在校內(nèi)的技能比賽能拿第三名，你在專業(yè)技能上投入多少時間？跟你學英語的時間能比嗎？他說那不能比。我說那不就是了嗎？你給英語那么一點時間，學不好多正常。不是說你不會你不行，而是你沒有在這門課上投入時間。

我很希望學生能克服這個障礙，我希望他們不要去接受“我就是技校生，我就是學不好文化課，我只能做技能方面的事，技能以外的課程跟我沒關(guān)系”的自我認定。像我們烹飪專業(yè)，學生對口就業(yè)是去酒店。很多國際酒店很重視英語，但學生如果不敢去面對英語，就有可能會失去一些重要的機會。

關(guān)于孩子應該在什么時候分流，我是這樣理解的。初中畢業(yè)的孩子，很多并不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就是誤打誤撞，或是按家長安排來技校。但讓他們繼續(xù)讀高中，有些孩子確實沒有必要再上文化課。他已經(jīng)跟不上了，或者完全對文化課不感興趣。有些學生會說，我（初中）都睡三年了。這種情況下，讓他在高中里再睡三年似乎也沒有什么意義。強行讓他們上高中，只能讓他們要么繼續(xù)被忽視，要么就卷到出現(xiàn)心理問題。甚至有學生就是因為初中太卷了，都已經(jīng)抑郁、休學了，導致跟不上學業(yè)，最終才流入技校的。

所以我覺得我們這種學校還是應該存在的，讓一些孩子有空間去做另外的選擇。從我自己的觀察來說，我覺得我們的學生，其實有著更松弛的狀態(tài)，來技校是一個恢復和成長的過程。在這里，哪怕他這五年掌握的技能有限，但是有這樣一個修復心態(tài)的過程，即便他們畢業(yè)后不從事本專業(yè)，也沒有關(guān)系。

當然，如果他們正好選到自己熱愛的專業(yè)，愿意學習一技之長，這是最理想的狀態(tài)。至少在技校這個校園場域內(nèi)，我們能盡力給他們一些引領(lǐng)，一些內(nèi)心的修復，讓他們轉(zhuǎn)向更健康的方向，能得到一些成長，比把他們直接拋入社會好。

對于有繼續(xù)學習意愿的學生，最近兩年，我們學校專門設立了兩個班，組織80個左右學生報考天津職業(yè)技術(shù)師范大學。這是一個在職業(yè)教育領(lǐng)域很有影響力的學校，今年，我們學?？忌系挠?5人。

有學生想要拼一拼，去考這個學校的對口單招考試。這兩個班就是專門為他們強化語數(shù)英、物理，以及一些專業(yè)理論課的提高班。想進這兩個班是需要考試的，在業(yè)余時間上課，就是學生該上什么專業(yè)課還是要上，別人不上課的時候，比如運動會、周末的時候，這個班才上課。對學生來說也挺累的。但他們能堅持下來，尋求突破，我覺得就挺不錯的。

我覺得這就是非常有價值的一點，哪怕他是技校生，也不應該給他貼上學習不好的標簽。有時候“學習不好”就是一種心結(jié)，被不斷強化以后，產(chǎn)生了惡性循環(huán)。一旦學生能突破這個心結(jié)，不再害怕學習，他未必就真學不好。

我感覺在輿論場上，技校生和技校老師是失語的。呈現(xiàn)出來就是仿佛技校老師素質(zhì)很低，技校就是一個大型的規(guī)訓場所，學生都是“壞孩子”，需要學校把他們看管起來，我希望大家不要神秘化技校。技校生和所有這個年齡段的年輕人是一樣的，在網(wǎng)絡時代成長起來的人，他們在社交媒體上看到的東西很多，自然就會有更多的欲望、更多的需求。他們對于自己的自尊、自我成就等方面的要求會更多。

所以作為語文老師，我很喜歡給學生講《我與地壇》這篇課文。它能給學生講很多人生道理，每一種生命，哪怕很微小，都是有存在的意義的。有些孩子的配得感很低，對自己沒有自信。我希望能夠借這篇課文，給他們傳遞一些意義感、價值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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