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南京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

珞珈路上的紅磚老宅靜得出奇，只有靠近廚房那邊的一間平房還冒著炊煙。

老鄰居說，那屋里住的是竺可楨的家人。

誰都知道，竺可楨是個了不起的人。

可誰也沒想到，他的孫女和長媳，幾十年來一直就住在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里。

這事兒得從頭說起。

不過不是從他建房子的時候，而是從他把這棟房子“交出去”的時候。

1962年，竺可楨已經(jīng)72歲了。

那時候他在北京，是中國科學(xué)院副院長，身份不低。

可就在那年，他做了個決定：把自己在南京的房子——一棟西式兩層樓的別墅，主動上交給國家。

這房子他1930年代就蓋好了，就在南京頤和路西邊，靠近珞珈路48號。

當(dāng)時他還是中央研究院氣象研究所所長，剛從美國哈佛拿了博士回來，名聲在外。

那會兒不少社會名流都在這一帶置房，他也算其中之一。

房子不算特別豪華，但細(xì)節(jié)講究。

紅木地板，石柱陽臺，拱形大門。

連窗框都是從上海特別運(yùn)過來的紅漆木料。

那時候的知識分子，如果手頭寬裕，蓋個這樣的小樓也算體面。

可到了60年代，風(fēng)向變了。

“我是革命者，應(yīng)該帶頭。”這是他當(dāng)時說的話。

誰都知道他說得認(rèn)真。

他沒給家里人留回旋余地，也沒為將來留什么私產(chǎn)。

這棟房子就這樣變成了“國家的”。

可問題來了。

房子雖然歸了國家，他的家人還在南京。

那時候他的大兒子竺津還在南京第三初中教書，兒媳孫祥清也在南京工作。

他們就一直住在這棟房子里，交租金，按國家規(guī)定辦事。

可很快，命運(yùn)就拐了個彎。

1958年，竺津被調(diào)去了南京浦口的石佛寺農(nóng)場。

說是去勞動鍛煉，實(shí)際是下放。

那地方環(huán)境不好，水土又濕熱。

他干活的時候染上了血吸蟲病，治療不及時，1961年去世了。

那年他才40歲。

這事兒傳到北京，竺可楨整個人都沉了。

后來他寫了一首詩，悼念這個長子。

一句“痛爾壯年竟早逝，使我垂老淚盈盈”，讀來仍讓人心緊。

兒子走后，家里只剩下兒媳孫祥清、孫女竺明芝，還有孫祥清的父親。

他們還住在那棟樓里，二樓的一間。

1971年，竺明芝剛上初中的時候，突然被“安排”搬到了旁邊的平房。

這事兒沒人說得清原因，連當(dāng)時住在附近的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就這么搬了。

理由不明，通知簡單，沒人解釋。

這間平房原本是廚房外的一塊空地，上世紀(jì)60年代臨時搭建的，就是為了騰地方。

屋里沒什么像樣的設(shè)施，冬天冷，夏天悶，屋頂一層瓦，墻面有些地方還露著磚。

竺明芝一直住在這里。

她沒結(jié)婚，也沒離開過南京。1975年病發(fā)后，精神狀態(tài)就不太穩(wěn)定。

孫祥清為了照顧女兒，從江寧調(diào)回了南京。

母女倆就這樣住在平房里，一住就是五十多年。

沒人抱怨。

也沒人要求什么。

有一回，有人問孫祥清：“你公公當(dāng)年那么大的官，怎么沒給家里人安排好啊？”

她只是搖了搖頭，說：“他是個講原則的人。

公家的就是公家的?！?/p>

這話聽起來輕，可分量太重。

說起來，這種“交房”的事兒，在那個年代其實(shí)不少。

比如周培源、錢三強(qiáng)這些科學(xué)家，也都有類似經(jīng)歷。

只是竺家這事兒，留下來的痕跡更明顯——因?yàn)樗暮笕苏娴倪€住在那兒。

珞珈路48號現(xiàn)在是南京市的文保單位。

門口掛著牌子：“竺可楨舊居”。

有人專門負(fù)責(zé)維護(hù)，隔一段時間就有學(xué)生、游客來參觀。

可走到廚房邊上，很多人都不會注意，那間不起眼的小屋里，還有人居住。

窗戶上的玻璃已經(jīng)換了好幾次，門口的臺階也被磨得發(fā)亮。

屋里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桌，一口灶臺。

2023年12月30日，西南交通大學(xué)南京校友會的幾位老校友去看望了孫祥清和竺明芝。

那天有點(diǎn)冷，屋里卻很安靜。

有人問她們還需不需要幫忙換房子，她們說，“住慣了，挺好。”

從那以后，再也沒人這樣叫過“竺可楨的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