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柳永的《雨霖鈴·寒蟬凄切》則以寒蟬、長亭、驟雨為背景，描繪了一幅凄美的送別畫面。長亭，是古人常用的送別之地，那里充滿了離別的哀愁和無盡的思念。驟雨初歇，似乎是離別的哭泣，將那濃郁的離愁渲染得更加深沉。

今天，我們來看一首蘇軾的送別詞，它沒有刻意渲染離別的愁苦，反而是充滿了對于人生的曠達，讀完令人胸襟變得更開闊了。

《臨江仙·送錢穆父》

蘇軾〔宋代〕

一別都門三改火，天涯踏盡紅塵。

依然一笑作春溫。

無波真古井，有節(jié)是秋筠。

惆悵孤帆連夜發(fā)，送行淡月微云。

尊前不用翠眉顰。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這首送別詞作于元祐六年（公元1091年）三月上旬，當(dāng)時蘇軾任杭州知州。他的好友錢穆父自越州（今浙江紹興）徙知瀛州（今河北河間），途經(jīng)杭州，蘇軾以詞贈行。

詞的上片寫久別重逢，下片寫月夜送別。元祐初年（公元1086年），蘇軾在朝為起居舍人，錢穆父為中書舍人，二人氣類相善，友誼甚篤。元祐三年（公元1088年），穆父因上奏開封獄空不實被貶出知越州，都門帳飲時，蘇軾曾賦詩贈別。歲月如流，“一別都門三改火”，所謂“改火”，是說古人鉆木取火，四季所用木材不同，所以用“改火”比喻季節(jié)的改易，年度的更替。此次蘇、錢二人在杭州重聚，已是別后的第三個年頭了。三年來，穆父奔走于京城、吳越之間，此次又遠赴瀛州，真可謂“天涯踏盡紅塵”。二人分別雖久，可情誼彌堅，相見歡笑；又剛剛經(jīng)歷風(fēng)塵奔波之苦，依舊開朗曠達，猶如春日之和煦，故云“依然一笑作春溫”。

更為可喜的是，友人與自己都能以道自守，內(nèi)心光明澄澈，保持耿介風(fēng)節(jié)，不因外物變化而隨風(fēng)起波?！盁o波”句，贊友人內(nèi)心平靜如古井之水無波，“有節(jié)”句，贊友人節(jié)操如秋天之竹。蘇軾借白居易“無波古井水，有節(jié)秋竹竿”之句，將“秋竹”改為“秋筠”。筠即竹皮，此處亦指竹子。這一聯(lián)對仗精工，造語警拔，既是贊譽友人，也是激勵自己，是對白居易詩句巧妙而恰切的點化。

歡聚總是短暫的，離別轉(zhuǎn)瞬就在眼前。下片切入正題，寫月夜送別友人。想到友人將夜發(fā)孤帆，在淡云微月中別杭而去，不免無限惆恨?！般皭澒路B夜發(fā)，送行淡月微云”一句，以“孤帆”“淡月”“微云”烘托出凄清的氛圍，點染出送別的惆悵?！白鹎安挥么涿硷A”一句，由哀愁轉(zhuǎn)為曠達、豪邁，古代女子用青黛畫眉，所以“翠眉”用來指代美女。離宴中歌舞相伴的美女，用不著為離愁別恨而憂心蹙眉。這一句，其用意一是不要增加行者與送者臨歧的悲感，二是世間離別本也是常事，則亦不用哀愁。二者看似矛盾，實則可以統(tǒng)一在強抑悲懷、勉為達觀這一點上，這種辯證的思想，符合蘇軾在宦途多故之后鍛煉出來的性格。

結(jié)尾“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言何必為暫時離別傷情，其實人生如寄。逆旅，即傳舍、客店。此時蘇軾也即將離杭北上，所以此二句似對非對，直貫而下，語含雙關(guān)，一層意思是，你走了，我也即將離開；另一層意思是，人生流轉(zhuǎn)，天地就是個大客店，我們都在不停地被簸弄著、變換著，但彼此“古井無波”“秋筠有節(jié)”之志卻是不變的。認識到了這兩個層次，又不必計較眼前聚散和江南江北。蘇軾以極平易的語言，用隨緣自適的思想，得失兩忘的襟懷，萬物齊一的態(tài)度，勸慰友人忘情升沉得失，為友人解憂釋慮，表達出對漂泊短暫人生的感悟。這兩句既動人心弦，又引人深思，成為全篇的閃光點。

全詞既有情韻，又富理趣，一改送別詩詞纏綿感傷、哀怨愁苦或慷慨悲涼的尋常格調(diào)，創(chuàng)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既有敘事、抒情，同時又無痕地融入了議論：敘事生動親切，抒情委曲跌宕，議論深蘊哲理，充分體現(xiàn)了作者曠達灑脫的個性風(fēng)貌。詞人對老友的眷眷惜別之情，寫得深沉細膩，婉轉(zhuǎn)回互，一波三折，動人心弦。送別的惆悵，恰如“淡月微云”一般，不多不少，點綴得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