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我二十八，在東北一家老牌機床廠干了八年，最后還是沒躲過下崗潮。廠長站在光禿禿的車間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兄弟們，廠子撐不下去了，對不住大家?！蔽野謰屢惠呑佣荚谶@廠里，退休工資沒著落，媳婦趙蘭跟我一個班組，也沒了活兒，家里還有個五歲的兒子亮亮，天天喊著要吃冰棍兒。

遣散費就三千塊，攥在手里像塊燒紅的鐵。人才市場轉(zhuǎn)了半個月，我除了擺弄機床啥也不會，要么被拒，要么工資還不夠給亮亮買奶粉。趙蘭找了個菜市場賣菜的活兒，凌晨三點就得起，一個月三百塊，累得直不起腰。她夜里跟我說：“李偉，別挑了，找個能掙錢的活兒就行?！?/p>

我咬咬牙，跟親戚借了四萬八，盤了輛二手捷達，掛靠在出租公司。車是八五成新，原車主是個仔細人，發(fā)動機保養(yǎng)得锃亮。我把車擦得能照見人影，心里清楚，這是全家的活路。開出租的苦，沒干過的不知道。夏天車里像烤箱，為了省油，空調(diào)只敢開最小檔；冬天方向盤冰得硌手，腳底板凍得發(fā)麻。我每天五點出車，凌晨一點收工，就為了多掙那兩塊三塊的起步價。

那天是周四，天陰得發(fā)灰，悶得人胸口發(fā)堵。一上午凈是短途，到了中午，我把車停在路邊，啃著家里帶的玉米餅子，就著涼白開。剛咬兩口，車窗被敲了敲?！皫煾担コ潜背勤驈R?！蓖饷嬲局鴤€老頭，中等個頭，穿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戴頂舊氈帽，背上挎?zhèn)€布包，上面繡著八卦圖。三角眼，薄嘴唇，眼神透著股說不出的銳利。

“十五塊，走唄?！蔽野l(fā)動車子，心里犯嘀咕。城隍廟那地方偏，除了逢年過節(jié)，平時沒幾個人去。老頭一上車，一股檀香混著泥土的味道涌進來。他沒閑著，打量著我說：“小伙子，印堂發(fā)暗，最近運勢不順吧？”我從后視鏡瞥了他一眼，沒搭話。開出租見多了江湖騙子，這套說辭聽膩了。

“你這車是借錢買的，家里有媳婦孩子，對吧？”老頭突然說。我手里的方向盤頓了一下，差點跑偏?！澳阍趺粗?？”“聞出來的?！崩项^閉著眼，慢悠悠地說，“你身上有孩子的奶粉味，媳婦的肥皂味，還有股急著掙錢的焦味?！蔽液蟊秤悬c發(fā)毛，這老頭說得太準了。

“你今年犯太歲，工作沒了，是不是還跟人拌過嘴？”他又問。我沉默了。下崗前，我跟新來的副廠長吵了一架，說他不懂技術(shù)瞎指揮，結(jié)果第一批下崗名單里就有我?！按鬆?，您是？”“算卦的，姓王。”老頭睜開眼，三角眼里精光一閃。

車里靜了下來，只有發(fā)動機的嗡嗡聲。天色更暗了，烏云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砸下來?！靶』镒樱蹅z投緣，我給你算一卦，分文不取?！崩项^突然說。我媽信佛，總說命是自己掙的，不讓我碰這些?？刹恢趺?，我鬼使神差地報了生辰八字。

老頭掐著手指，嘴里念念有詞，半晌突然睜開眼，死死盯著我：“三天之內(nèi)，你必有血光之災(zāi)?！蔽倚睦镆怀粒骸按鬆?，您別嚇唬我?！薄拔覐牟换Ｈ恕！崩项^表情嚴肅，“破財是小，傷身是大，搞不好要出人命。”我腦子“嗡”的一下，我要是出事，這個家就徹底垮了。“大爺，您得救我??！”

老頭嘆了口氣：“命里有的躲不開，但也不是沒破解的法子。你五行屬土，今年流年水旺，土克不住水，這災(zāi)就源于‘水’?！薄八?？”我糊涂了?！败囀氰F，鐵生水，你靠車吃飯，也因車招災(zāi)?！崩项^指了指方向盤，“這三天別出車，把車停在樓下，車頭朝西，用黃布把車燈蓋上。黃屬土，能助你擋災(zāi)。再去城隍廟求道平安符，貼身帶著，千萬別丟?！?/p>

到了城隍廟，計價器顯示十八塊，我給了二十，說：“不用找了?！崩项^收下錢，下車前又叮囑：“記住，三天之內(nèi)，一步都不能錯?！蔽铱粗谋秤白哌M廟門，心里七上八下。我一個受過教育的人，怎么會信這個？可萬一呢？我輸不起。

我沒再拉活兒，直接開回家。我們住的是老舊家屬院，六樓頂層。我找了塊黃布蓋在車燈上，把車頭調(diào)朝西，做完這些才松了口氣。趙蘭還沒下班，亮亮在姥姥家，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里，越想越慌。最終還是騎上二八大杠，花了四十分鐘趕到城隍廟。買了三炷香，給城隍爺磕了三個頭，又花十塊錢求了道平安符，小心翼翼揣進懷里，感覺那符燙得慌。

回到家，趙蘭已經(jīng)做好了飯，土豆絲炒青椒，一碗白菜湯?！敖裉煸趺椿貋磉@么早？”她給我盛飯?！败囉悬c小毛病，明天去修?！蔽胰隽藗€謊。吃飯時我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血光之災(zāi)”。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趙蘭抱著我說：“有啥心事跟我說，咱們一起扛?！蔽冶亲右凰?，把她抱得更緊了。

第二天，我沒出車，跟趙蘭說修車廠缺零件。我在家擦了三遍地板，抽了兩包煙，坐立不安。下午爸媽來送自家種的茄子，我爸看著我說：“別太拼，身體要緊?！蔽铱粗麄冐E的背影走進雨里，心里堵得難受。

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天。我一早就醒了，摸了摸懷里的平安符，坐立難安。打開報紙，一條新聞跳了出來：“昨日城北發(fā)生重大交通事故，出租車與油罐車相撞，司機當場身亡?！笔鹿实攸c就在我平時拉活兒的必經(jīng)之路，時間是昨天下午。我冷汗直流，如果我昨天出車了……

正想著，我想去看看車。下樓一看，車好好的停在那兒，黃布還蓋在車燈上?？勺呓豢?，我愣住了——剎車油管被人用刀子割破了，接口處整整齊齊的。誰干的？我得罪誰了？我氣得一拳砸在車身上，手被劃破了，血一下子涌了出來。

“李偉，你干啥呢？”身后傳來喊聲，是以前的工友趙強，他也開出租?？吹轿业氖趾蛙嚕R道：“哪個孫子干的？！”我紅著眼說不出話?！白蛱斐鍪碌氖菍O老五，你認識吧？也是咱們廠下崗的?！壁w強嘆了口氣，“在城北那條路，跟油罐車撞得稀爛?！?/p>

我腿一軟，差點摔倒。孫老五我認識，當初他也想買這輛捷達，沒搶過我。如果我今天出車，剎車失靈……趙強看著我流血的手，突然說：“血光之災(zāi)，這不是應(yīng)驗了嗎？割你油管的人，說不定是救了你一命?！?/p>

換剎車油管花了兩百多，心疼但更多的是后怕。晚上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趙蘭，她抱著我哭：“人沒事就好?！?/p>

第四天，我開車去城隍廟謝王老頭。他果然在廟后的石凳上喝茶?！皝砹?？”“王大爺，謝謝您救了我?！蔽疑钌罹狭艘还?。“救你的是你自己，你信了，所以躲過一劫?！崩项^說，“孫老五我也找過他，他罵我騙子，不信天命?！薄澳歉钗矣凸艿氖?？”“你的貴人?！崩项^笑了笑，“他讓你沒法出車，才躲過一劫?！?/p>

“大爺，我這災(zāi)過去了？”“過去了，你手上的血就是破災(zāi)的。”老頭頓了頓，“你這輩子大起大落，現(xiàn)在是‘落’，半年內(nèi)必有轉(zhuǎn)運，還能發(fā)筆小財?！蔽铱嘈?，開出租怎么發(fā)大財？老頭沒解釋，只說：“多行善事，莫問前程?！闭f完就背著手走了。

日子照舊，我還是每天開出租，只是心態(tài)變了。不再急躁搶活兒，收車后會把零錢放進鐵盒，想攢著捐出去。三個月過去，沒發(fā)財也沒災(zāi)，我漸漸淡忘了老頭的話。

那天拉了個客人去火車站，他下車后把黑色皮包落在了后座。我打掃車時發(fā)現(xiàn)，打開一看，里面有八萬現(xiàn)金，還有一部諾基亞手機和幾張名片。失主叫周建明，是家建筑公司的老板。我心動過，但一想起“多行善事”，還是按名片上的電話打了過去。

半小時后，周建明來了，硬塞給我一萬塊謝禮?！靶值?，你這人我信得過?！彼袅宋业碾娫?。

又過了兩個月，趙強找到我：“周建明要組建車隊，點名買你的捷達，出七萬！”我愣住了，這車我四萬八買的，開了半年還能賣七萬？周建明說：“你的人靠譜，車也靠譜?！蔽腋w蘭商量后，把車賣了。

交車那天，周建明說：“兄弟，來我公司當司機吧，一個月一千八，五險一金全包?！蔽殷@呆了，開出租累死累活一個月才八百多?！拔疫@人信命，你是我的貴人?！敝芙髋牧伺奈业募绨?。

我答應(yīng)了。那天，我開著周建明嶄新的桑塔納2000回了家，趙蘭抱著我又哭又笑。給周建明當司機很輕松，他不常出差，空閑時我就看看書。他對我很好，常帶我參加飯局，認識了不少人。

一次酒會上，周建明介紹我認識了城建局的劉局長。酒會結(jié)束后，周建明讓我送劉局長回家。路上，劉局長喝多了，說：“小張（他記錯了我的姓），你知道周建明為啥買城北那塊地嗎？馬上要建工業(yè)園區(qū)了，我告訴他的?！蔽倚睦镆徽稹！拔易屛矣H戚也買，他猶豫了，就是那個出車禍的孫老五。”

我腦子“轟”的一聲，所有事串起來了。王老頭為啥先找孫老五？因為他知道孫老五要錯失良機。而我，因為信了，所以活了下來。

慶功宴上，周建明喝多了，拉著我說：“啥命不命的，都是騙人的！我靠的是膽子和手段！你也就是撿了我的錢包，不然還開你的破出租呢！”我心里像被針扎了一樣。

送他回家后，我在他床頭柜上看到一個黃色的平安符，跟我的一模一樣。打開一看，里面沒有符咒，只有一張紙條：“城隍廟，王半仙?！?/p>

我全明白了。周建明也認識王老頭，他的成功是王老頭指點的。錢包是他故意落下的，試探我的人品。他需要一個“忠誠”的人，而我通過了考驗。我感覺自己像個棋子，渾身發(fā)冷。

走到廚房，我拿起水果刀，看著床上爛醉的周建明。可腦子里突然響起王老頭的話：“多行善事，莫問前程?！蔽沂忠卉?，刀掉在了地上。我不能毀了自己的家。

第二天，我遞交了辭職信。周建明很驚訝，給了我一張八萬的支票?！澳闶呛萌耍萌税l(fā)不了財?！蔽沂障铝酥?，用這筆錢開了家小小的洗車行。

后來聽說，周建明的工業(yè)園區(qū)項目出了安全事故，死了三個工人，公司賠得底朝天。劉局長也因為貪污被抓了。

我守著洗車行，日子平淡但安穩(wěn)。趙蘭不再賣菜，跟我一起打理生意，亮亮上了小學，學習成績不錯。有時候我會想起王老頭，想起他說的“大起大落”。也許我的“起”已經(jīng)過了，現(xiàn)在這樣平平淡淡地“落”著，挺好。

生活哪有什么天命，不過是種善因，得善果。守住本心，日子就不會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