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2月22日清晨，薄霧彌漫的汕尾碼頭迎來一支陌生車隊。中紀委調(diào)查組在副書記王鶴壽的帶領(lǐng)下悄然抵達，他們的任務(wù)只有一句話：查清海豐走私和干部腐敗的真相。車門合上，發(fā)動機聲蓋不住空氣里的緊張味道，誰也沒想到，一位縣委書記的生死已在這天悄悄翻篇。

海豐縣背靠大山，面向大海，改革開放的海風最先吹到這里。港澳貨物日日夜夜涌入，電視機、冰箱像白菜一樣堆在街頭小巷。群眾見了紅眼，學生丟課，工人棄崗，灰色利潤讓一座縣城失去重心。站在亂局中央的，是時年五十六歲的縣委書記王仲——一個三十年代就在華北參加抗日、后來南下廣東的老黨員。

最初的王仲并不顯眼。1976年他來海豐任職時，住的是招待所改造的平房，喝的是鹽度偏高的井水，談起整頓秩序滿嘴都是“黨性原則”。可三年不到，一臺17英寸黑白電視機撬開了他的心門。送禮的廣播員把紙箱放在地上，小聲嘟囔：“書記，家里親戚在澳門，想走一趟�！蓖踔俣⒅侵黄聊唬斫Y(jié)動了動，又推又擋，終究沒把箱子推出家門。這一步，看似微小，卻讓他嘗到了權(quán)力易變現(xiàn)的甜頭。

有意思的是，海豐緝私倉庫的鑰匙同樣握在他手里。那里堆著手表、收錄機、風扇，上級只盯最終銷毀或拍賣的數(shù)字，卻沒人細數(shù)中途缺了幾件。王仲成了“看倉小吏”，今天一塊上海牌手表，明日兩臺日本收錄機，紙箱披著“領(lǐng)導慰問品”的外衣，被悄悄運往汕頭、廣州，再換成厚厚一疊鈔票。短短兩年，他侵吞、倒賣物資折款近五萬余元，另收電視、冰箱等高檔禮品折值萬余元，總額定格在六萬九千七百四十九元。

1980年夏天，一艘走私船被扣。王仲趕到碼頭，指著幾箱洋貨說：“留作宣傳展覽�！迸赃吘L一愣，卻不敢多問。貨車揚塵離去，箱子直接進了王仲自家的小院。知情人事后悄悄議論：“書記出手，比販子還快�！币舱沁@次動作，在群眾中炸開了鍋，舉報信像雪片一樣飛往汕頭地委、省紀委。

調(diào)查組暗訪期間，王仲迅速布防。妻子陳巧蘭、幾個子女全部被他召回家中，商量對策。王仲壓低嗓子：“證詞要一致，賬目我來處理�！痹捯粑绰�，女兒忍不住問：“爸，會不會出事？”王仲擺擺手：“放心，有我頂著。”兩句對話暴露了他的僥幸與自信，也埋下了徹底覆滅的伏筆。

1982年3月，《南方日報》刊出一封署名來信，直指海豐走私利益鏈。陳云看到簡報，眉頭緊鎖。他在批示里留下八個字：“嚴辦幾人，殺一兩個�！彪S后把文件送到鄧小平辦公室。鄧小平批回四個詞：“雷厲風行，抓住不放�！敝醒霊B(tài)度一錘定音，王仲的“保險繩”瞬間崩斷。

4月起，調(diào)查組連夜提審倉庫保管員王泗吉，拿到兩本賬冊：一本官方原始賬，一本手寫“補賬”。對照數(shù)字，差額觸目驚心。與此同時，王仲被轉(zhuǎn)入揭陽縣看守所。面對證據(jù)，他拒不認罪，自稱“先記賬后補款”。審訊人員反復追問，他只是低頭咳嗽，偶爾抬眼，眼神里透出頑固。

7月的一天深夜，值班檢察官李向東察覺異常，王仲趴在床頭不動。仔細查看，床頭夾縫里竟粘著兩片手術(shù)刀刀尖。王仲想自絕于法，計劃卻被當場挫敗。自此，他進入24小時嚴密看管，仍舊一字不認罪。案件僵持之際，調(diào)查方向家屬突破。19天26次提審后，陳巧蘭淚崩，供出贓款分別藏于十四個儲蓄點，部分存款人竟用早已去世的名字開戶。長串賬號、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讓案情瞬間明朗。

同年9月15日，汕頭地區(qū)中級人民法院第一次開庭。地委大禮堂座無虛席，旁聽者里既有基層干部，也有等待看“反面教材”的普通群眾。王仲身著舊干部制服，面色蠟黃，堅持辯稱“無罪”。庭審進行到17日上午，他突發(fā)心臟病，被迫延期�？刹⊥床]有換來同情，在檢方鐵證面前，他的沉默成了“態(tài)度惡劣”的直接注腳。

12月21日，判決落槌：死刑，剝奪政治權(quán)利終身。王仲當庭表示上訴。省高院駁回后，案卷迅速報到最高人民法院。陳云拿到終審意見時，翻到贓款數(shù)字，筆尖停了幾秒，他對秘書說：“六萬九千多，這不是錢的多少，是黨的形象。”求情的文件隨后擺上桌面，有人認為王仲參加過革命，有功勞，可留一線生機。陳云搖頭：“正因為是老同志，更得作表率，一定要槍斃�！�

1983年1月17日上午，汕頭人民廣場寒風刺骨，公審大會廣播回響。宣判書念到最后一句，“立即執(zhí)行”，現(xiàn)場鴉雀無聲。押赴刑場前，王仲對李向東低聲說：“記住，伸手必被捉�！边@句話像一記重錘，敲進每個旁聽干部的心里。行刑槍聲響起，海風仍舊吹，但走私碼頭漸漸冷清，縣城酒樓里的議論聲也低了下去。

王仲案被媒體稱為“改革開放后經(jīng)濟領(lǐng)域第一槍”。官方通報公布，當時廣東普通干部月薪約七十元，而六萬九千七百多，相當于百年薪水。數(shù)字冰冷，卻讓人直觀體會制度與法律的威嚴。隨后一年，全國多地加大清查力度，一批貪腐分子被依法處理。海豐緝私倉庫重新封賬，手表、冰箱、收錄機依規(guī)拍賣入庫，高懸的問責利劍讓不少干部夜不能寐。

若說此案留下什么啟示，無非兩條。其一，權(quán)力邊界若失去監(jiān)督，誘惑面前誰都可能滑向深淵；其二，法紀從不因資歷與功勞讓步。王仲故步自封、拒不悔改，最終在槍口下付出生命代價。時隔多年，案卷泛黃，槍聲已遠，但那一行行數(shù)字、那一句“伸手必被捉”，依舊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