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塊地兒，當?shù)赜袀€傳說，說是創(chuàng)世神分發(fā)財富的時候，飛到這里，手給凍僵了，一哆嗦，把金子、鉆石、石油、天然氣全撒在了這片土地上。

這就是薩哈（雅庫特）共和國。

咱們攤開一張俄羅斯地圖，往東北邊瞅，有一塊大得嚇人的地方，占了俄羅斯快五分之一的地盤。

多大呢？310萬平方公里。

啥概念？它比印度還大一圈，差不多有6個法國那么大。

可這么大的地兒，住了多少人？

100萬都不到。

最新的數(shù)據(jù)大概是99萬左右，還沒北京一個大區(qū)的人口多。

更奇特的是，這里的人口構成。

根據(jù)我查到的資料，當?shù)氐难艓焯厝耍ㄗ苑Q薩哈人）占了快一半，大概49.9%。

他們是黃種人，屬于突厥語族。

而俄羅斯族呢，占了大概37.8%。

這就構成了一個很微妙的局面。

01

為啥這么大的地方，人這么少？

一個字：冷。

這地方有40%的面積，都在北極圈里頭。

啥叫冷？

首府雅庫茨克，號稱“冰城”，是全世界最冷的大城市。

冬天零下四五十度，那是家常便飯。

你出門哈一口氣，都能聽見空氣結冰的“沙沙”聲。

這還不算最狠的。

薩哈境內，有兩個地方，奧伊米亞康和維爾霍揚斯克，一直在爭“北半球寒極”這個名頭。

這倆地方，都測到過零下67度以下的低溫。

02

在這種地方，冬天能持續(xù)8到9個月。

取暖季，在北邊北極圈里的地方，基本是全年無休。

這地方的土地，也跟別處不一樣。

幾乎全部，都是“永久凍土帶”。

就是說，地底下常年都是硬邦邦的冰疙瘩。

這層凍土平均厚度有300到400米，最厚的地方，比如維柳伊河附近，能達到1500米。

比好多山都高。

03

這對生活意味著什么？

首先，蓋房子。

你不能像咱們這兒一樣打地基。

你得往凍土里頭，打下去十幾米、幾十米深的樁子，把房子“架”在半空中。

不然，你屋里的熱氣一傳下去，凍土化了，你家房子就塌了。

整個雅庫茨克，就是一座“空中之城”，所有樓房都踩著高蹺。

其次，修路。

夏天一來，地表那層凍土稍微一化，路面就高低不平，跟波浪一樣。

所以在這兒，最好的交通工具，要么是飛機，要么是船。

薩哈有70萬條大小河流，80多萬個湖泊。

到了夏天，這些河就是“公路”。

冬天嘛，凍得結結實實，也能當路開。

04

在這種環(huán)境下，農業(yè)基本就別想了。

地里全是冰，種土豆都費勁。

那這兒的“原住民”雅庫特人，是靠啥活下來的？

這就得說他們的來歷了。

他們跟莫斯科的斯拉夫人，壓根不是一回事。

我查了下資料，雅庫特人（薩哈人）的祖先，大概是在10到13世紀，從南邊的貝加爾湖一帶遷過來的。

他們是突厥語族，跟現(xiàn)在的土耳其人、哈薩克人，算得上遠房親戚。

05

他們帶來了一項絕活：養(yǎng)牲口。

你敢信？

在西伯利亞這種地方，他們不騎馴鹿，他們養(yǎng)馬、養(yǎng)牛。

而且是那種毛特別長、特別抗凍的馬和牛。

馬奶、牛肉，是他們的主食。

這就很厲害了。

在他們來之前，這片土地上住的是更古老的民族，比如埃文克人（鄂溫克人）和尤卡吉爾人，那些是傳統(tǒng)的馴鹿和漁獵民族。

雅庫特人一來，帶著更先進的畜牧技術，慢慢就成了這片土地的主人。

06

他們有自己的語言（雅庫特語），有自己的信仰（薩滿教，也叫騰格里信仰）。

他們有自己的史詩《奧隆霍》，特別長，得唱好幾天。

還有自己最盛大的節(jié)日，叫“恩薩赫”（Ysyakh），就是夏至日過的“馬奶節(jié)”，跟咱們的春節(jié)一樣重要。

所以說，在俄羅斯人來之前，這里已經(jīng)有了一個成熟的、獨特的文明。

07

那俄羅斯人是咋來的？

這得說到17世紀，大概1632年。

沙皇俄國那時候正拼命往東邊“推地盤”。

他們圖啥？

不是土地，是毛皮。

那時候歐洲貴婦最時髦的就是穿紫貂皮大衣，那玩意兒在當時就是“軟黃金”。

哪兒的毛皮最好？西伯利亞。

于是，一幫叫“哥薩克”的探險家（或者說武裝商人）就來了。

08

領頭的一個叫彼得別克托夫。

他帶著一幫人，劃著船，沿著勒拿河（就是薩哈境內那條4400公里長的大河）摸到了這兒。

他們在河邊建了個木頭寨子，叫“勒拿河堡”，這就是雅庫茨克最早的雛形。

他們來了之后，就開始干正事：收稅。

收一種“實物稅”，叫“亞薩克”（Yasak）。

說白了，就是讓當?shù)氐难艓焯厝?、埃文克人，每年必須上交多少張紫貂皮、狐貍皮?/p>

09

這個過程，可不像請客吃飯那么客氣。

史料上記著，哥薩克手段挺狠，當?shù)厝朔纯沟靡埠芗ち摇?/p>

根據(jù)一些學者的研究，在剛接觸的那幾十年里，因為沖突、天花和各種疾病，雅庫特人的數(shù)量銳減了70%。

但不管咋說，從1632年開始，這片土地就算是并入了沙皇俄國的版圖。

雅庫茨克這個小寨子，也成了俄國人繼續(xù)往東、往南（直到太平洋和黑龍江）擴張的“大本營”。

10

在沙皇俄國時期，這地方對莫斯科來說，就兩個用處：

第一，毛皮。

第二，流放犯人。

政治犯、刑事犯，全往這兒扔。

天寒地凍，跑都沒地方跑。

到了蘇聯(lián)時期，這地方的定位變了。

1922年，成立了“雅庫特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Yakut ASSR）。

定位是啥呢？

第一，還是流放地。

大名鼎鼎的“古拉格”勞改營，在薩哈境內有大片的分布。

尤其是科雷馬公路（Kolyma Highway），被稱為“白骨之路”，很多就是犯人修的。

第二，成了“原料基地”。

11

蘇聯(lián)要搞工業(yè)化，需要海量的資源。

薩哈地底下有啥？

有金子。

阿爾丹地區(qū)，發(fā)現(xiàn)了大金礦。

有煤。

涅留恩格里地區(qū)，有挖不完的露天煤礦。

于是，大批的俄羅斯人、烏克蘭人，作為技術工人、管理人員，被派到這里。

這也是為啥，到了20世紀末，俄羅斯族的人口一度超過了本地的雅庫特人。

當?shù)厝诵睦铮陀悬c五味雜陳。

一方面，蘇聯(lián)帶來了工業(yè)、教育、醫(yī)療，建起了城市。

另一方面，他們感覺自己成了“二等公民”，這片土地成了“勞改營”和“礦場”。

12

這還沒完。

二戰(zhàn)之后，蘇聯(lián)人在薩哈的“和平鎮(zhèn)”（Mirny）附近，又發(fā)現(xiàn)了一個更嚇人的東西：

鉆石。

1955年，地質學家發(fā)現(xiàn)了“和平”鉆石礦管。

那是一個巨型的大坑，挖出來的鉆石，占了蘇聯(lián)產量的絕大部分。

薩哈這塊地，一下子從“毛皮庫”、“煤礦”，又升級成了蘇聯(lián)的“鉆石寶庫”。

13

好，咱們把時間快進到1990年。

這時候，蘇聯(lián)這棟大房子已經(jīng)搖搖欲墜了。

莫斯科中央的權威，一天不如一天。

當時俄羅斯聯(lián)邦的領頭人葉利欽，為了對抗蘇聯(lián)中央，喊出了一句話，大意是：各個共和國，你們能拿走多少主權，就拿走多少。

這一下，各地都動了心思。

薩哈（雅庫特）這邊，反應極快。

1990年9月，薩哈最高蘇維埃就發(fā)表了《國家主權宣言》。

14

這背后，有一個關鍵人物，叫米哈伊爾尼古拉耶夫。

他是個雅庫特人，是當時的薩哈最高領導。

他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窗口期”。

1991年，蘇聯(lián)徹底解體。

尼古拉耶夫當選為薩哈（雅庫特）共和國的第一任總統(tǒng)。

他干了幾件大事。

15

第一，1992年，薩哈自己搞了個憲法。

這個憲法里，有一條特別關鍵：宣布薩哈共和國對“其領土內的所有自然資源”擁有主權。

啥意思？

就是說，地底下的鉆石、黃金、石油、天然氣，都是我薩哈的。

第二，跟莫斯科“分家”。

1991年8月，薩哈直接宣布，境內所有企業(yè)，包括鉆石和黃金公司，歸共和國所有。

他們甚至一度停止了向莫斯科上交鉆石和黃金。

這在當時，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16

葉利欽那時候剛上臺，位子還不穩(wěn)，急需地方支持。

尼古拉耶夫在關鍵時刻支持了葉利欽。

作為回報，葉利欽也“投桃報李”。

雙方簽了個協(xié)議，莫斯科承認薩哈對資源的“特殊權利”。

最直接的成果，就是成立了“埃羅莎”（ALROSA）鉆石公司。

這家公司，是蘇聯(lián)“雅庫特鉆石”的繼承者，但也成了全世界最大的鉆石開采商之一。

關鍵是，剛成立那會兒，薩哈共和國政府握有這家公司的大量股份。

17

那幾年，是薩哈的“黃金時代”。

靠著賣鉆石，薩哈政府手里有了大把的錢。

尼古拉耶夫用這些錢，在當?shù)馗慊ā⒏憬逃?、搞文化?/p>

比如，復興雅庫特語，大規(guī)模慶?！岸魉_赫”馬奶節(jié)，重修薩滿教的圣地。

那個時候，薩哈人是真覺得自己“當家做主”了。

18

但這種好日子，沒持續(xù)太久。

到了2000年，普京上臺了。

普京的思路跟葉利欽完全相反。

他要的不是“各自為政”，而是“垂直權力”，說白了，就是中央集權。

他要的是一個強有力的、說一不二的莫斯科。

于是，針對地方的“收權”就開始了。

19

薩哈的“特殊地位”，自然是首當其沖。

第一步，改法律。

聯(lián)邦的法律，高于一切共和國的法律。

薩哈1992年憲法里那些“主權”條款，被要求修改，必須跟聯(lián)邦憲法保持一致。

第二步，收“錢袋子”。

“埃羅莎”鉆石公司，是最大的肥肉。

通過一系列復雜的股權變更和聯(lián)邦立法，莫斯科中央政府（俄羅斯聯(lián)邦）成了“埃羅莎”的絕對控股大股東。

薩哈共和國的股份，被稀釋了。

20

我查了一下，現(xiàn)在“埃羅莎”雖然90%的礦都還在薩哈，但它繳稅的大頭，是交給了莫斯科的聯(lián)邦財政。

這就讓當?shù)厝诵睦锖懿黄胶狻?/p>

鉆石是從我家地底下挖的，咋錢都跑你口袋里去了？

這還不算完。

21

鉆石之后，又來了個大家伙：天然氣。

俄羅斯天然氣工業(yè)股份公司（Gazprom），在薩哈境內發(fā)現(xiàn)了恰揚金斯科耶（Chayandinskoye）大氣田。

這個氣田，就是“西伯利亞力量”天然氣管道的起點。

那條管道，咱們都很熟，一路往南，通到了咱們國家。

這是個聯(lián)邦級的“國之重器”。

項目是莫斯科拍板的，錢是莫斯科出的，利潤，自然也是莫斯科拿走。

22

對薩哈當?shù)厝藖碚f，感受是啥？

一個巨大的管道，從家門口路過。

帶走了地底下的天然氣。

留下了啥？

留下了工程占地，留下了對凍土環(huán)境的干擾。

但天然氣帶來的巨額利潤，跟當?shù)厝岁P系有多大呢？

當?shù)睾芏啻遄樱约哼€沒通上天然氣呢。

這就很尷尬了。

23

所以，你看，這個矛盾就出來了。

薩哈這塊地，有全球1/4的鉆石，有俄羅斯99%的鉆石產量。

有巨量的天然氣、石油、煤（煤炭還大量出口到亞太國家）。

還有黃金、白銀、錫、鈾……

按理說，守著這“聚寶盆”，這99萬人，就算天天躺著，人均GDP也該是中東土豪級別的。

但現(xiàn)實是，薩哈的經(jīng)濟水平，在俄羅斯聯(lián)邦里，并不算頂尖。

基礎設施還很落后。

首府雅庫茨克之外的地方，很多還是土路，靠河運。

人口還在流失（主要是俄羅斯族和烏克蘭族在往外走，雅庫特族的人口反而在增加）。

24

這就導致了一種很強烈的“被剝奪感”。

當?shù)厝?，尤其是占了快一半的雅庫特人，會覺得：

“這是我們的土地?！?/p>

“資源是我們的?！?/p>

“憑什么我們干著最苦最冷的活，挖出來的寶貝，錢全被莫斯科拿走了？”

“我們就像是給莫斯科‘打白工’的?！?/p>

這種情緒，積累得久了，自然就會有各種想法。

25

所以，當咱們聽到“雅庫特鬧獨立”這種說法時，得往深了想一層。

它真的是要拉起一支隊伍，跟莫斯科對著干，要自己成立一個國家嗎？

可能性很小。

它更像是一種姿態(tài)，一種經(jīng)濟訴求的極端表達。

是90年代那個“黃金時代”的“后遺癥”。

是當?shù)氐木?，在跟莫斯科討價還價。

26

他們的潛臺詞是：

“我們對現(xiàn)狀很不滿?！?/p>

“你們是不是該多分點錢給我們？”

“你們是不是該多放點權，讓我們自己管管家里的事？”

“再不給好處，我們就把‘獨立’這事兒拿出來說說了啊。”

這是一種博弈的手段。

27

那莫斯科這邊，會怎么看？

會松口嗎？

根本不可能。

一個子兒都不會讓。

原因很簡單，薩哈的地位，對俄羅斯來說，是“命根子”。

28

第一，經(jīng)濟命脈。

開玩笑，99%的鉆石，還有“西伯利亞力量”的起點。

這都是俄羅斯的“錢袋子”，是國家財政的重要來源。

尤其是在被西方制裁的背景下，往東邊賣氣、賣煤、賣鉆石，是俄羅斯的“生命線”。

這能讓你一個地方拿走？

29

第二，戰(zhàn)略位置。

你再看地圖。

薩哈北邊，是哪兒？

是北冰洋。是拉普捷夫海和東西伯利亞海。

這幾年，北極冰蓋融化，“北方航道”的價值越來越大。

這條航道，是連接歐亞的最短航線。

薩哈，就是俄羅斯通往“北方航道”的“南大門”。

這個戰(zhàn)略位置，是拿多少錢都換不來的。

30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政治紅線。

俄羅斯是個聯(lián)邦制國家，版圖是“拼”起來的。

里面有20多個“共和國”，都是以少數(shù)民族為主體的。

比如韃靼斯坦、比如車臣。

大家都在看。

今天要是薩哈（雅庫特）因為“有錢”、“人種不一樣”，就分家了。

那明天，石油富得流油的韃靼斯坦，是不是也得動心思？

后天，剛打完仗消停點的車臣，是不是也得有想法？

這個“多米諾骨牌”，一旦倒下第一塊，整個俄羅斯聯(lián)邦就可能原地解體。

這是莫斯科絕對、絕對不能接受的底線。

31

所以，薩哈的處境，就卡在這兒了。

它就像那個傳說里，被神撒滿了財富的地方。

但這些財富，對它來說，既是“禮物”，也是“詛咒”。

因為它太富了，富到讓別人（莫斯科）根本不可能放手。

它的命運，從17世紀哥薩克的木船靠岸那一刻起，就跟那片土地上的凍土一樣，被牢牢地“凍”住了。

這種“抱著金飯碗沒飯吃”的感覺，恐怕還得持續(xù)很久。

經(jīng)濟發(fā)展和地方利益，到底該怎么平衡？

這事兒，在哪兒都是個大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