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永利

隨著中國改革開放的深入，越來越多的中國人有機會到國外旅游、留學(xué)、工作，當然越來越多的中國人有了海外賬戶、海外儲蓄。但是，一旦某國發(fā)生了金融危機，或一旦全球性金融危機發(fā)生，銀行首當其沖宣布破產(chǎn)，而大多數(shù)儲戶在這個國家銀行的存款就“泡了湯”，當然“城門失火”也不可避免地殃及中國人的“魚池”。那么如何在“覆巢之下”拿回屬于自己的那枚“完卵”？換句話說，辛辛苦苦掙的錢，無論如何也不能就這么“打水漂”，想辦法要回來，才是明智之舉。而我就遇到過這個令人心急又棘手的難題。

一

那是我1995年底結(jié)束了英國的留學(xué)生涯，準備回國的時候，積攢了10000多英鎊，那是我邊學(xué)習(xí)邊打工掙下的。那時，中國人普遍收入并不高，我作為來自發(fā)展中國家的留學(xué)生得到導(dǎo)師的關(guān)照，給我開了一張證明，每周可以工作16小時不影響學(xué)業(yè)。我拿著這個證明，到當?shù)卣畵Q了一張工作許可證，在“工作中心”（Job Centre）介紹下，找到了夜晚在某廠區(qū)當保安的兼職工作。這個工作不影響看書，對我來說，十分合適。在一年多的時間里，積攢下一萬多英鎊。一般的留學(xué)生會把錢帶回國，而我考察了英國幾大銀行，發(fā)現(xiàn)外國的銀行比中國的利息高，甚至高很多，于是，我決定把錢存在一家名叫“愛爾蘭國家銀行”里，這家銀行屬于愛爾蘭共和國，高息吸儲，開在英國多個城市。其一個理財項目，五年保證每年收益超過9.5%。也就是說，我存5年，1萬多英鎊可以增值到15000英鎊。當時中國人出國簽證困難，有了海外賬戶，到國外旅游簽證就會很容易，這是我的“小九九”。我的如意算盤果然應(yīng)驗。五年后，我準備帶著老婆孩子到英國旅游，傲慢的英國簽證官看到我在英國某銀行的存款證明，笑容可掬地給我們一家蓋了簽證章，而且出乎意料的是一年內(nèi)多次往返的旅游簽證。我?guī)е掀藕⒆佑瘟藗惗靥┪钍亢?，參觀了格林威治天文臺，看了大笨鐘，游覽了白金漢宮、大英博物館、杜莎夫人蠟像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等著名旅游景點，還登上了剛建成的“倫敦眼”，把這個英國首都盡覽眼底，玩得不亦樂乎。然后取道威爾士，那是我留學(xué)的城市，漂亮、安靜，不僅有威爾士公園，還有威爾士古城堡，有戴安娜王妃和威爾士王子的行宮。玩夠了，我們一家就來到我的開戶行打算把錢全部取回帶到國內(nèi)，但是業(yè)務(wù)員，名叫Emma（艾瑪），一個金發(fā)碧眼、胸部豐滿的白人女子熱情地對我說：“你可以繼續(xù)存，我們的這個理財項目下個五年還是9.5%！”，我不知道是被她描繪的美好愿景迷惑了，還是被她成熟女性的魅力吸引得“五迷三道”，還是被這家銀行優(yōu)質(zhì)的服務(wù)贏得了充分信賴，就按她的建議行事。只取出了三千英鎊，作為全家本次旅游之用，其余的英鎊繼續(xù)存在那家銀行。算了一下，五年后，我的海外賬戶將有20000多英鎊。甚至得意地想，那些只知道把錢帶回國內(nèi)的留學(xué)生，絕不會有這么高的增值！

二

央視因為我留學(xué)的經(jīng)歷，組織上讓我創(chuàng)辦《世界經(jīng)濟報道》欄目，作為創(chuàng)辦人，我真是夜以繼日，廢寢忘食。忘記了打理在英國的海外賬戶。我從北京電視臺挖來了主持人陳曉楠，她清新靚麗知性美女的形象，十分符合欄目的需求。很快，一個全新的高端、大氣、國際化、專業(yè)化的欄目出現(xiàn)在電視屏幕，受到全國電視觀眾的喜愛，還獲得優(yōu)秀欄目一等獎。這邊忙著工作，那邊我在英國的理財項目到期了，銀行來信告訴我高息理財項目沒有了，只有隨行就市的定期年息滾存，如不回復(fù)，我的賬戶自動變?yōu)槎ㄆ谀晗L存賬戶。我想，這也不錯，錢會一直這么利滾利地滾下去，世界經(jīng)濟形勢不錯，我完全可以高枕無憂，“坐收漁利”。

的確，世界經(jīng)濟正在一路走高，美國股市突破兩萬點，全世界出現(xiàn)經(jīng)濟繁榮景象，日本的房地產(chǎn)高得驚人，日本人有錢，似乎可以買下全世界。但是，這是嚴重的泡沫經(jīng)濟，由于泡沫吹得太大，因而破滅得也越嚇人。幾乎是一夜之間，金融危機爆發(fā)了。美國華爾街哀鴻遍野，人人如喪考妣，哀嚎吐血。美國人為了追求資本和利益最大化，有些昧了良知的投資人，如雷曼兄弟、道格拉斯、麥道夫等一大批金融寡頭，用“龐氏騙局”欺騙普通百姓，一批騙子倒下了，但是后來的騙子“后浪推前浪”，更多的“龐氏騙局”還在上演，當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美國金融這頭龐大的駱駝，2008年的金融危機波及全球，讓很多國家遭殃，危害之大，無以倫比。“蝴蝶效應(yīng)”，“多米諾骨牌效應(yīng)”，傳導(dǎo)全世界，全球金融危機大爆發(fā)，幾乎沒有哪個國家不受“扼頸絞殺”，日本房地產(chǎn)被打回原形，無數(shù)投機者跳樓自殺；韓國銀行破產(chǎn)，全體國人捐獻黃金、外匯挽救銀行；希臘金融危機導(dǎo)致政治危機，國家陷入癱瘓；冰島金融危機，國家停擺。愛爾蘭金融危機，無數(shù)銀行破產(chǎn)……

對，這就是我存錢的那家銀行，愛爾蘭國家銀行，開在英國，在英國高息吸儲，因金融危機最先倒閉，英國也出現(xiàn)了金融危機，一大批中小銀行宣布破產(chǎn)。

如果說，報道世界經(jīng)濟危機、報道金融危機是令“打了雞血”的媒體人興奮不已的工作，那么如何挽救我在海外賬戶的存款，則是我深切的痛！

我先是接到英國金融監(jiān)管機構(gòu)一封信，要求我在20個工作日內(nèi)，證明我在英國境內(nèi)賬戶來源的合法性，否則賬戶將被凍結(jié)。我先用航空信函回復(fù)了，但是我怕在指定期限內(nèi)也許寄不到，于是馬上又用EMS中國郵政的國際快遞寄了一封信。但是，四周后接到的英國金融監(jiān)管機構(gòu)的最后通牒，因為我未在限定時間內(nèi)提交相關(guān)文件，賬號被凍結(jié)了。

我到郵局查郵件，郵局查了情況，回復(fù)我由于英國大雪和郵政系統(tǒng)罷工，郵件丟失了，他們可以賠付我500元損失。我說：“你們損失我的不是500元，而是20000多英鎊的賬戶被凍結(jié)了！這個損失怎么算？”郵政局的工作人員聳聳肩，表示愛莫能助。

三

我心有不甘。先是寫信給我在威爾士的朋友，查看一下坐落在卡迪夫城堡路上的那家愛爾蘭國家銀行是否還存在。我的朋友回復(fù)我說，愛爾蘭銀行早就不存在了，房子被收回了，現(xiàn)在是音樂制品銷售商店。我的心徹底涼了。

金融危機，讓我這個“海歸”切身利益受到損害，也讓無數(shù)像我一樣的有海外存款的中國人深受其害。我唉聲嘆氣了許久，我愛人勸我：“認栽吧！就像大多數(shù)人炒股，不是都賠個‘底兒掉’嗎！”是的，中國股市在全球金融危機的大背景下，像個吸血僵尸，也讓無數(shù)人血本無歸。

一天我在查閱愛爾蘭金融危機的情況，發(fā)現(xiàn)在都柏林，愛爾蘭國家銀行承諾只賠付中小儲戶的錢，5萬歐元以下儲戶的錢，以平息走上街頭人們的憤怒情緒。愛爾蘭于2002年加入了歐元區(qū)，本以為會搭上歐盟的快車，但是由于2008年愛爾蘭、希臘、芬蘭、西班牙、葡萄牙等歐元區(qū)國家發(fā)生了嚴重的金融危機，歐元變得疲軟，“大一統(tǒng)”歐洲的夢想，依稀成為泡影。英國人似乎有先見之明，酷愛印有女王頭像的英鎊，或稱為“戀女王情結(jié)”，通過全民公投，堅決不加入歐元區(qū)。堅挺的英鎊，也為后來英國全民公投決意脫歐埋下伏筆。于是，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打電話給都柏林愛爾蘭國家銀行總部。對方接到我的電話，很客氣，告訴我設(shè)立在英國的愛爾蘭國家銀行早在幾年前就全部撤店了，不過在考文垂還有一個善后小組。他們告訴了我這個小組的電話。我打電話過去，先是一個男職員接聽的電話，我說明了情況，他立即否認說：“我們在兩年前就在英國電視臺、廣播電臺發(fā)出了通告，關(guān)閉了銀行，凡是我行儲戶，都進行了清算。不存在你說的現(xiàn)象?！蔽腋嬖V他我身在中國，沒有看到這個通告，他并不打算聽完我的解釋，就把電話掛斷了。

過了幾天，我又打電話給考文垂的善后小組，一個女職員接聽電話，我訴說了我的情況，她要求我把我開戶的賬號告訴她，我剛念到前6位數(shù)，她就說“賬戶不存在！”掛斷了。

怎么賬戶不存在呢？明明在這家銀行存儲了十多年，怎么就不存在？我想不通。但是想到因為郵政的原因，賬戶被凍結(jié)了，就想下次打電話，提供郵政賠付證明，也許可以找回賬號。過了幾天，又打一次電話，接聽的還是那個男生，他耐著性子聽我訴說情況，也讓我告訴他我的賬號，我剛念到前8位，聽到他說：“shit”(狗屎！) 就掛斷了！沒辦成事，還居然挨了罵，讓我非常氣憤！投訴！我馬上寫了信并電話投訴到愛爾蘭的首都都柏林！

大約一個多月過去了，都柏林的工作人員回復(fù)我還是讓我找英國考文垂的善后小組協(xié)商。他們不了解英國的情況。而我每次打電話，如果是這兩個接聽過電話的男生或女士，結(jié)果都一樣，念到賬號的前幾位，就被掛斷了。似乎我是個騙子，在騙他們的錢！

“有棗沒棗打一竿子”，“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中國老祖宗的這兩句諺語激勵我，鍥而不舍。在一次接通電話之后，那邊接聽電話的是善后小組的領(lǐng)導(dǎo)，居然是Emma，她聽到了我訴說的情況，回憶起確實有這么回事，語氣中還帶有興奮，仿佛遇到了多年不見的老相識，然后她讓我提供護照，和因為英國郵政原因，沒有在限定時間內(nèi)提供資料而被凍結(jié)賬戶的證明材料。我把復(fù)印件傳真過去。她說：“你這本新護照，號碼和你開戶時不一樣。”十多年過去了，那本舊護照早過期了。我告訴她，我回家好好找找，找到后再傳真給她。

一天后，我找到舊護照，傳真過去，包括我的Bank Balance Report (銀行對賬單)，她接通電話后說，收到了。不過她要核實情況并處理相關(guān)解凍賬號文件，告訴我，兩周后她值班，她會打給我。兩周后的那個晚上，在預(yù)定時間，我等候在電話旁，甚至不允許家人看電視，生怕錯過了鈴聲。一會兒，Emma如約打了過來，問了我愛好、生日、出生地等幾個細節(jié)，然后告訴我提供的信息都對，她問我打算怎么處理這個賬戶的錢。我說全部取出來，銷戶，請把錢匯到我中國銀行的賬戶上。她說會損失利息。不過她說，現(xiàn)在是負利息，早銷戶早止損。

又過了一個多月，我的錢終于拿回來了，扣除了1280英鎊手續(xù)費，還剩下相當于19萬多人民幣。當我把這筆從海外要回來的錢交給了老婆，她感慨地說：“別再崇洋迷外了，中國的銀行才更安全，更靠譜！”

摘自王永利中短篇作品集《貓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