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打電話說要結(jié)婚的時候,我正在陽臺上晾衣服。她說得很急,好像怕我掛電話似的。我夾著衣服的手停在半空,問她男方是哪里人。

"新疆。"她說。

我把衣服扔回盆里,直接說不行。

她開始哭,說我不理解她。我說我理解什么?理解你以后過年回不了家?理解我老了生病了見你一面要坐兩天飛機(jī)?她掛了電話。接下來的一個月,她沒再給我打過。

我跟她爸說這事,他沉默了很久,只說了句"女兒大了"。我當(dāng)時就火了,什么叫女兒大了?難道大了就可以不顧父母的感受?他點了支煙,沒再說話。

后來女兒回來了一趟,帶著那個男孩。小伙子看起來挺老實的,話不多,但眼神很真誠。我沒給他好臉色,從頭到尾都繃著臉。吃飯的時候,女兒一個勁兒給他夾菜,生怕他吃不慣。我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里堵得慌。

臨走前,女兒跟我說:"媽,我知道你擔(dān)心什么。但是他對我真的很好。"我別過臉去,說好不好是你的事,我管不了。聽見門關(guān)上的聲音,我才轉(zhuǎn)過身,看著空蕩蕩的客廳發(fā)了半天呆。

她爸勸我說,孩子都這么大了,喜歡就讓她去吧。我說你懂什么?女孩子嫁得遠(yuǎn)了,受了委屈連個說話的地方都沒有。他說那不是還有電話嗎?我沒理他。有些事,不是一個電話能解決的。

婚禮我沒去。女兒在電話里哭著求我,說她穿婚紗的樣子想讓我看看。我說看不看有什么區(qū)別,反正你都要嫁了。她哭得更厲害,最后是她爸接的電話,答應(yīng)替我去。

那天晚上,她爸發(fā)來很多照片。女兒笑得很開心,穿著白色的婚紗,手里捧著一大束花。我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手機(jī),但半夜醒來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又翻出來看了很久。那個笑容,像極了她小時候得到新玩具的樣子。

她爸回來跟我說,婚禮辦得很熱鬧,男方家里人都挺好的。我嗯了一聲,沒接話。他又說,女兒讓我給你帶了喜糖。我說放著吧,隨便你怎么處理。

日子還是照常過。只是偶爾做飯的時候,會習(xí)慣性地多買一份菜,然后才想起來,家里只有兩個人了。女兒打電話的頻率越來越低,從一開始的每天一個,到后來一周一次,再到半個月才想起來問候一聲。我表面上不在意,心里卻數(shù)著日子。

第一年過年,她沒回來。說是路太遠(yuǎn),來回要好幾天。我說不回就不回吧,家里也沒什么事。電話那頭她沉默了一會兒,說知道了就掛了。那個年過得冷清極了,年夜飯我只做了兩個菜。她爸說要不要視頻通話,我說算了,別打擾人家過年。

第二年,她說懷孕了。我愣了半天,才說那你要注意身體。她在電話里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孕期的事,我都在聽,但一句話也沒插上。最后她問我,要不要過去陪她生產(chǎn)。我說看情況吧,到時候再說。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了很久的呆。

孩子出生的時候,我還是沒去。不是不想去,是拉不下臉。女兒發(fā)來視頻,孩子皺巴巴的小臉,哭聲震天響。她讓我給孩子起個名字,我說這種事你們自己決定就好。她說想聽聽我的意見,我說我有什么意見,你們愛叫什么叫什么。

那之后,我們的聯(lián)系更少了。她忙著帶孩子,我忙著跟自己較勁。有時候半夜醒來,會想如果當(dāng)初我態(tài)度好一點,會不會不一樣。但轉(zhuǎn)念又想,態(tài)度好又能怎么樣,她還不是照樣嫁那么遠(yuǎn)。

第三個年頭的夏天,她突然打來電話。一開口就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心一緊,問她怎么了,是不是那個男的欺負(fù)她了。她哭了好一陣才說話,說媽你能過來一趟嗎,我想你了。

我訂了當(dāng)天晚上的機(jī)票。收拾東西的時候,她爸說你不是說不去嗎?我說閉嘴,買你的票。

飛機(jī)在烏魯木齊降落的時候,已經(jīng)是凌晨。女兒抱著孩子來接我,一見面就撲到我懷里哭。我拍著她的背,什么都沒問?；氐郊依?我才發(fā)現(xiàn)事情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老公在廚房給孩子熱奶,看見我很不好意思地笑,說讓阿姨見笑了。我這才明白,女兒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她只是想我了。因為孩子生病,連著幾天沒睡好,崩潰了想找個人傾訴,第一個想到的是我。

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肩上,說這三年真的挺不容易的。說有時候很想家,想吃我做的菜,想聽我嘮叨。我說那你怎么不早點說。她說怕你又說當(dāng)初就不該嫁這么遠(yuǎn)。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是我不對。"

在新疆待了半個月,我?guī)退龓Ш⒆?做飯,收拾家。看著她和她老公相處的樣子,才明白什么叫般配。他們會為了帶孩子的事爭執(zhí),但爭完了還是會一起商量解決辦法。他對女兒確實很好,細(xì)心又體貼,這些我都看在眼里。

臨走的時候,女兒又哭了。我說有什么好哭的,過年你們回家,我給你做好吃的。她點頭,說一定回去。

飛機(jī)起飛的時候,我透過窗戶看著下面的城市,心里突然釋然了。女兒有她自己的生活,我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xiàn)。至于距離,真的沒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過得好,她幸福。

回到家,她爸問我感覺怎么樣。我說還行,那邊天氣挺干燥的。他笑了,說你終于想通了。我白了他一眼,說想通什么,我一直都很通透。

手機(jī)響了,是女兒發(fā)來的消息:媽,我愛你。

我看著那幾個字,鼻子突然有點酸?；亓藘蓚€字:知道了。

然后關(guān)掉手機(jī),去廚房做晚飯。今天做四個菜,好好吃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