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后。
“悅悅，真不用爺爺奶奶陪你去報到嗎？”奶奶不舍地拉著我的手。
開學(xué)報到的人太多了，爺爺奶奶年紀(jì)大了，我怕有人不小心沖撞到他們。
“奶奶，真的不用了，我一個人去就可以啦，等我報到完就回來陪你們?！蔽覝芈暟矒帷?br/>北大的校門口人群熙攘。
我拖著行李箱，捏著錄取通知書，剛找到新生接待處的牌子，就聽見一道拔高的熟悉嗓音。
“沈悅？”
我轉(zhuǎn)過頭。
只見我媽拉著林薇薇的手，正站在不遠(yuǎn)處。
媽媽今天穿了件昂貴的連衣裙，頭發(fā)也新燙過，臉上也帶著精心打扮的妝容。
看見我，她先是明顯一愣，上下掃了眼我手里的行李箱。
隨即，她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嘴角扯了扯，“呵，還真的是你啊。”
她松開薇薇的手，朝我走近兩步，“在電話里不是挺硬氣嗎？說什么不回來了。”
她目光落在我行李箱上，笑意更濃，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結(jié)果呢？看到你妹妹朋友圈說今天來北大參觀，就巴巴地拖著箱子跑這兒來偶遇？”
“沈悅，你這點小心思，騙誰呢？”
林薇薇跟在她身后，手指輕輕捂著嘴，眼睛睜得圓圓的，一副吃驚又了然的樣子。
她拉了拉我媽的胳膊，聲音又甜又乖：“小姨，你別這么說姐姐嘛。姐姐肯定也是羨慕我能來北大看看。”
她轉(zhuǎn)向我，語氣帶著故作天真的體貼：“姐姐，雖然你沒考上，但來看看名校，感受一下氛圍也挺好的。”
“小姨說了，待會兒帶我去吃西門那家有名的烤鴨，要不……你也一起？”
周圍有幾個學(xué)生放慢了腳步，好奇的目光在我們之間逡巡。
我媽聽了薇薇的話，下巴抬得更高了。
她甚至用一種施舍般的語氣補充道：“行了，來都來了。待會跟著我們轉(zhuǎn)轉(zhuǎn)吧，也算見見世面?！?br/>“你這孩子，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早服個軟不就行了？”
“畢竟你是我親生的，我還能不要你？”
我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們一唱一和。
等她們都說完了，我才慢吞吞地，把一直捏在手里的錄取通知書展開。
通知書上清清楚楚的印著紅色的印章和北京大學(xué)幾個大字。
我把通知書正面轉(zhuǎn)向她們，淡淡的開口：
“我沒想偶遇你們?！?br/>“我是來北大報到的?！?br/>媽媽和表妹臉上的得意和嘲諷，瞬間凍住了。

我媽的眼睛死死盯在錄取通知書上，瞳孔劇烈收縮。
“這不可能……”她喃喃道，聲音發(fā)飄。
林薇薇先反應(yīng)過來，她輕笑一聲，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姐，你這通知書……做得還挺像那么回事。”她聲音柔柔的，“看到我們發(fā)朋友圈說要來北大參觀，就立刻去打印了一份？還是網(wǎng)上買的？”
她轉(zhuǎn)向我媽，語氣擔(dān)憂：“小姨，現(xiàn)在造假證的可多了，姐姐她……可能就是一時糊涂，太想讓您后悔了?！?br/>我媽猛地回過神。
她臉上的迷茫迅速被憤怒取代。
“沈悅！”她聲音帶著被愚弄的憤怒，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我，“你真是長本事了！心思不正！虛榮心強！連假的錄取通知書都敢弄？！”
她胸脯起伏，聲音越來越高。
“連薇薇這么聰明，這么努力都沒考上北大！你轉(zhuǎn)頭就弄個假的唬我？”
“啪——！”
一記耳光，又快又狠，重重扇在我臉上。
臉頰瞬間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響。
周圍傳來幾聲低低的驚呼。
我媽喘著粗氣，眼神兇狠，另一只手再次高高揚起。
我反應(yīng)過來，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胳膊僵在半空，掙了一下，沒掙開。
我看著她驚怒交加的臉，心越來越冷：“假嗎？”
“媽，你不是教高三的嗎？真假都分不出來？”
我松開她的手，在她和表妹錯愕的目光中，拿出手機。
點開相冊，一張張劃過。
“這是我的高考成績單?？偡?87?！?br/>屏幕懟到她們眼前。
“這是縣教育局領(lǐng)導(dǎo)給我頒獎的照片?！?br/>下一張。
“這是校長帶我領(lǐng)獎學(xué)金的銀行回單?！?br/>林薇薇的臉色開始發(fā)白，嘴唇動了動，半晌沒出聲。
我媽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睛黏在手機屏幕上，像要從上面盯出個洞。
我收回手機，當(dāng)著她倆的面，登錄了學(xué)信網(wǎng)。
然后，將顯示著“北京大學(xué)”、“已錄取”的學(xué)籍信息頁面，再次轉(zhuǎn)向她們。
空氣死寂。
我媽的身體晃了一下，臉色煞白。
“這……怎么可能……”她重復(fù)著這句話，眼神渙散。
她猛地抬頭，目光死死鎖住我，里面翻涌著難以置信和慌亂。
“你考上了……你考上了北大……”她聲音顫抖，“你為什么不說？！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忽然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聲音里帶上了急切的責(zé)備：“我是你媽?。∵@么大的事，你瞞著我？！你就這么恨我？！”
我后退半步，避開了她的手。
“告訴你？”我重復(fù)了一遍，看著她急切慌亂的表情，心底一片冰涼，“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我一字一句，清晰的回答：
“我們，不是已經(jīng)斷開關(guān)系了嗎？”
“是你說的，讓我別認(rèn)你這個媽。”
“是你說的，戶口別想遷回去。”
“是你說的，讓我就在鄉(xiāng)下待一輩子?！?br/>我媽的臉褪盡了血色，嘴唇哆嗦著。
“就因為我把戶口給了薇薇？”她聲音干啞，“就為這個？！你就要跟我斷絕關(guān)系？！”
“對?！?br/>我回答得斬釘截鐵。
“就為這個?！?br/>“你把你女兒在北京安身立命的根本，隨隨便便就送給了別人?！?br/>“你親手把我推出這個家，推得遠(yuǎn)遠(yuǎn)的?！?br/>“現(xiàn)在，我如你所愿，走遠(yuǎn)了?！?br/>“媽，這個結(jié)果，你滿意了嗎？”
林薇薇站在一旁，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手指用力絞著衣角。
她想擠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姐，你別這樣……我們是一家人啊……”
我沒理她，目光只落在我媽臉上。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眼神空洞，反復(fù)念叨：“怎么會這樣？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你能考上……”
她忽然又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眼中迸發(fā)出希望：
“悅悅！你現(xiàn)在考上了！這是天大的喜事！過去的事就算了！跟媽回家！媽給你辦酒！辦得風(fēng)風(fēng)光光！比薇薇的還大！”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女兒考上北大了！”
她語氣里的興奮和理所當(dāng)然，如此熟悉。
好像剛才的耳光、質(zhì)疑、羞辱，都不存在。
好像我依然是那個她可以隨意安排、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兒。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早就不是當(dāng)年那個任打任罰，對她還抱有期待的女孩了。
我一點點，把她的手從我胳膊上掰開。
“不必了?！?br/>“我的事，與你無關(guān)了。”
“你的女兒，”我看向林薇薇，淡淡地說，“在那邊?！?br/>說完，我拉起行李箱，轉(zhuǎn)身走向新生接待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