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4日是世界邏輯日。2019年，在多學科學者的聯(lián)合倡議下，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將每年的這一天定為世界邏輯日，旨在鼓勵加強邏輯學普及教育，推動邏輯學在社會發(fā)展和科技創(chuàng)新中的應用。邏輯學普及教育具有怎樣的社會價值？近年來，我國邏輯學普及教育工作取得哪些進展，又面臨著哪些瓶頸制約？圍繞這些問題本報記者邀請學者展開深入探討。

PART 01

提升全民邏輯素養(yǎng)

邏輯學主要研究推理和思維的規(guī)律，但邏輯素養(yǎng)并非邏輯學專業(yè)人士的專屬。理性思維和推理論證與每個人都密切相關，它如同一種無形的框架，支撐著人們的言行與思考。“當人們認為有必要協(xié)調彼此的立場時，通常會使用言語勸使他人對某事物采取某種態(tài)度，以消除意見分歧，這就是說理，即言語互動論證。”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陳霞用這一通俗易懂的例子，說明了日常交往中邏輯的無處不在。在山東大學哲學與社會發(fā)展學院教授榮立武看來，良好的邏輯素養(yǎng)有助于人們進行順暢而充分的交流，而公共輿論中理性討論之所以常常難以展開，很大程度上源于對話各方邏輯素養(yǎng)不足。

邏輯學普及教育的核心目標正是提升全民邏輯素養(yǎng)，使人們具備理性思考和判斷的能力。中國科學院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張立英認為，良好的邏輯素養(yǎng)不僅能讓個人學習和工作事半功倍，也有助于識別虛假信息，而全民邏輯素養(yǎng)的整體提升，則有利于社會議題的理性討論和國家創(chuàng)新精神的培育。

當前，碎片化的信息獲取方式導致注意力分散和淺層閱讀模式的形成。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迅猛發(fā)展，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原本由人腦完成的工作，模糊了真與假的邊界，人類主動思考和信息辨析的能力正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邏輯素養(yǎng)的重要性也愈發(fā)凸顯。在清華大學哲學系教授劉奮榮看來，經過系統(tǒng)的邏輯學訓練，人們能夠更加清晰地剖析問題、更為理性地處理復雜信息，這正是邏輯學普及教育具有必要性和緊迫性的原因所在。

與此同時，作為培養(yǎng)清晰思考和嚴密論證的重要工具，邏輯學普及教育有助于提升學術研究質量。張立英表示，邏輯學訓練能夠幫助人們透過現(xiàn)象把握本質，識別研究中的隱含預設，培養(yǎng)哲學思辨與反思能力，這些都是伴隨個人終身的核心能力，對學術研究同樣至關重要。榮立武也觀察到，當前不少論文存在論證松散、邏輯跳躍、結論輕率等問題，部分研究本可進一步深化，卻因論證不足而流于表面?！皩懞靡黄撐模P鍵在于掌握論證結構——包括如何清晰提出觀點、有效回應反駁，以及合理分析實驗結果等，而這些能力都依賴于扎實的邏輯素養(yǎng)。”劉奮榮補充道。

不僅如此，現(xiàn)代邏輯方法已被廣泛應用于認知科學、人工智能、語言學、經濟學等領域，成為學科交叉融合的重要前沿。劉奮榮對此體會尤深。她此前的邏輯學研究成果曾被經濟學家借鑒，用以推動相關理論發(fā)展，她也曾與人工智能領域的研究人員合作，取得具有創(chuàng)新意義的交叉研究成果?！罢Z言學可以側重形式語義學與意義理論，計算機科學可以關注邏輯系統(tǒng)的結構性質以及形式化方法在程序驗證中的優(yōu)勢，經濟學則可以聚焦決策過程中的邏輯結構與推理模型。不同學科的研究者都能從邏輯學中獲得啟發(fā)?！眲^榮說。

PART 02

推動邏輯學走向大眾

近年來，通過在中小學教材中增加邏輯知識內容、加強高校邏輯學相關課程建設、開展形式多樣的科普活動，我國邏輯學普及教育工作取得初步進展。

2022年，教育部發(fā)布新版義務教育課程方案和課程標準，在思想政治、語文、數學等多門學科中均強調了邏輯思維培養(yǎng)目標的重要性。統(tǒng)編高中思想政治教材專設“邏輯與思維”分冊，高中語文教材選擇性必修上冊編排了“邏輯的力量”單元。在高等教育方面，2025年，華中師范大學將“邏輯學導論”設為全校本科生通識必修課；廈門大學、四川師范大學、中國政法大學等高校也先后啟動邏輯學推理大賽，在社科普及周、科學節(jié)等活動中，邏輯學普及內容逐漸增多。一批高校開設的“邏輯學概論”“邏輯學導論”等課程被列入國家級精品在線開放課程，面向社會開放。

邏輯學教育的普及，離不開以高校教師為代表的廣大專業(yè)人士的持續(xù)投入。2023年、2024年全國兩會期間，作為全國政協(xié)第十四屆委員的陳霞連續(xù)兩年提交了關于普及邏輯學教育的提案，引發(fā)社會關注。

張立英在承擔學校教學科研工作的同時，也積極推動邏輯學走向大眾。20年來，她撰寫、翻譯了多部邏輯學科普讀物，多次為中學生開展邏輯學講座，并在報紙上開設科普專欄。圍繞如何以生動有趣的方式傳播邏輯學知識與方法，張立英積累了不少經驗。她認為，“邏輯學普及教育旨在幫助受眾掌握形式化的思維方法，但如果能結合鮮活有趣的實例進行講解，往往能取得更好的效果”。劉奮榮尤為關注兒童階段的邏輯啟蒙。在她看來，邏輯學普及教育的關鍵在于內容設計與教學方法的有效結合，讓邏輯“活起來”，變得生動可親。

山東大學哲學教師團隊直接走進中小學課堂，聯(lián)合開發(fā)并講授“思維的方法”等校本課程，將邏輯推理、因果辨識等知識系統(tǒng)傳授給中小學生。與此同時，山東大學還孵化了一個以本科生為授課主體的青少年哲學公益團隊“樂智者”?！皥F隊為中小學生設計的課程，摒棄了枯燥的理論灌輸，轉而采用辯論、情景游戲、角色扮演等方式，引導學生探討與自身成長密切相關的哲學命題。”山東大學哲學與社會發(fā)展學院教授吳童立介紹。

PART 03

邏輯學普及教育是系統(tǒng)性工程

社會大眾對邏輯學教育的價值認知有待提高。在一些人眼中，邏輯學既難懂又無用，學習熱情不高，這與人們對奧數等學科競賽的過度追捧形成了強烈反差。在榮立武看來，開展邏輯學普及教育，首先要解決“為何要學習邏輯”這一問題，只有在社會層面形成對邏輯學教育價值的基本共識，才能探討“怎樣學習邏輯以及在何處學習邏輯”等后續(xù)問題。觀念的轉變既需要教育部門強化頂層引導，也離不開廣大社會公眾的共同參與。

專業(yè)人才儲備不足是制約邏輯學普及工作可持續(xù)發(fā)展的關鍵因素?，F(xiàn)階段，我國開設邏輯學專業(yè)的高校數量相對較少，高校缺乏充足的師資力量開展全校范圍的邏輯學通識教育。陳霞提供的調研數據顯示，目前全國僅有22.4%的高校將“邏輯學概論”納入全校通識課程體系，而作為全校核心必修課程的比例僅為10.5%。更為突出的問題在于，專業(yè)人才培養(yǎng)規(guī)模直接制約著人才隊伍的發(fā)展，人才供給難以滿足社會現(xiàn)實需求，邏輯學普及教育面臨“誰來教”的根本性難題。對此，陳霞建議加強邏輯學學科建設和教師隊伍建設，持續(xù)充實普及教育專業(yè)師資力量。

由于門檻相對較高，高校教師成為當前邏輯學普及教育的主力軍。然而，張立英告訴記者，高校教師參與普及教育更多依賴個人情懷，有時即便具備推廣意愿，也難以投入充足的時間和精力。“普及事業(yè)急需更多元社會力量和專業(yè)人才參與，形成可持續(xù)的協(xié)作模式?！睒s立武呼吁。

如何構建邏輯學普及教育長效協(xié)同機制，將普及工作從階段性、項目化活動轉變?yōu)槌B(tài)運行的系統(tǒng)性工程，也是當前亟待突破的瓶頸。榮立武認為，其中的關鍵在于打破高等教育與基礎教育之間的傳統(tǒng)壁壘，通過激活社會組織的功能，鼓勵高校將邏輯學教師專業(yè)力量前置到中小學師資培訓、課程開發(fā)與資源建設中，從而實現(xiàn)高校學術資源的精準引流，緩解供需對接不暢問題。

提升邏輯學普及教育成效，也需要在內容和方式上多下功夫。陳霞觀察到，在已開設邏輯學課程的高校中，一些課程或因過分偏重理論，或因內容陳舊等原因，直接影響了普及教育的實際效果。在她看來，邏輯學普及教育應根據不同受眾特點因材施教，有針對性地調整普及內容和方法。

展望未來，唯有各方攜手，構建起大中小學縱向貫通、社會主體橫向協(xié)作的邏輯學思維培養(yǎng)“立交橋”，才能讓嚴謹理性的思考方式深植于下一代的心智成長之中，讓理性之光照亮人類文明的未來。

本報記者 張清俐 實習生 劉開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