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這兩句詞，你一定聽過。

電視劇《三國演義》的開篇，楊洪基那蒼涼的嗓音，讓無數(shù)人記住了這首詞。

但很少有人知道，寫下這首詞的人，當時正被鎖著鐵鏈，押往云南充軍。

狀元之死

1559年8月8日，云南永昌衛(wèi)，72歲的楊慎躺在簡陋的戍所里，再也沒能睜開眼睛，這個明朝最傳奇的狀元，就這樣死在了邊陲，距離他被流放，已經(jīng)過去了35年。

嘉靖皇帝在位40多年，大赦天下六次。

每次大赦，楊慎都以為自己能回家，每次都是空歡喜一場，皇帝沒忘記他，恰恰相反，皇帝記得太清楚了。

每隔一段時間，嘉靖就會問身邊的大臣："楊慎現(xiàn)在怎么樣？"

大臣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答："老了，病了。"皇帝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一個狀元，被一個皇帝恨了一輩子，這件事本身就很荒誕。

更荒誕的是，楊慎當年做的，只是跪在皇宮門口哭。

回到1500年，12歲的楊慎寫了一篇《吊古戰(zhàn)場文》，"青樓斷紅粉之魂，白日照翠苔之骨。"他的叔父看完，驚得說不出話，把文章拿給楊慎的祖父楊春看。

老人捋著胡子笑了："這是我家的賈誼啊。"

賈誼是誰？西漢最年輕的天才文學家，一個12歲的孩子，被拿來跟賈誼比，這不是夸張，13歲那年，楊慎跟著父親進京。

路上寫了首《黃葉詩》，人還沒到京城，詩就傳開了。

當時的詩壇領(lǐng)袖李東陽，專門等著見這個少年，李東陽是誰？內(nèi)閣首輔，詩壇宗主，他見到楊慎后，直接收為門生，還給了個特別的稱呼："小友"。

注意，不是學生，是朋友。

一個50多歲的內(nèi)閣首輔，把一個13歲的孩子當朋友，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楊慎的才華，已經(jīng)不需要用年齡來衡量了。

狀元的分量

1511年，23歲的楊慎參加殿試，題目是《創(chuàng)業(yè)以武，守成以文》，閱卷官李東陽看完卷子，給了四個字的評價："海涵地負。"

像大海包容萬物，像大地承載一切。

試卷呈給正德皇帝，皇帝看完，御筆一揮：第一名，狀元，明朝276年，四川出了多少狀元？一個，就是楊慎，但馬上就有流言傳開。

有人說他是"關(guān)節(jié)狀元"，李東陽提前漏題給他。

楊慎沒辯解，他用實力讓所有人閉嘴，在翰林院，每次有人問他問題，他張口就能背出典故出處，精確到第幾頁第幾行，同僚們服了，皇帝也服了。

吏部考核的評語是："文章克稱乎科名，慎修允協(xié)乎名字。"

文章配得上狀元的名聲，品行配得上"慎"這個名字，這樣的人，本該青云直上，他父親楊廷和，做了18年宰相，如果不出意外，楊慎早晚也會進內(nèi)閣

但意外來了，1521年3月，正德皇帝死了。

31歲，沒有兒子，誰來繼承皇位？內(nèi)閣首輔楊廷和拿出《皇明祖訓》："兄終弟及。"立正德皇帝的堂弟，興王之子朱厚熜。

這個15歲的少年，就是后來的嘉靖皇帝，問題來了。

按照禮法，朱厚熜繼承的是伯父的皇位，就該認伯父為父親，但嘉靖不干，他要認自己的親生父親為皇帝，這就是"大禮議"。

聽起來像是家務事。其實是權(quán)力的較量。

如果嘉靖認了伯父，他就欠楊廷和的人情，如果嘉靖認了親爹，就等于宣布：我的皇位是正統(tǒng)繼承，不是你們大臣施舍的。

楊廷和堅決反對，寫了30篇奏章，嘉靖一篇都不看。

1524年，嘉靖三年，矛盾爆發(fā)了，楊慎聯(lián)合229名官員，跪在左順門外，從早晨跪到中午，有人哭，有人喊。

楊慎喊得最響："國家養(yǎng)士百五十年，仗節(jié)死義，正在今日！"

嘉靖在門里聽得一清二楚，他下令：抓起來，為首的8人，直接下獄，其他人，當場廷杖，什么是廷杖？就是在朝堂上，當眾打板子。

230個人，一個接一個打，當場打死16人。

楊慎被打了兩次，第一次，幾乎死了，第二次，死里逃生，然后，削籍為民，發(fā)配云南永昌衛(wèi)，永遠充軍。

鎖鏈中誕生的絕唱

1524年秋天，湖北江陵，楊慎被鎖著鐵鏈，押解去云南，妻子黃峨送到這里，不能再往前了，兩個人灑淚告別，從此一別，就是30多年。

押解的差役在江邊歇腳。

楊慎站在長江邊上，看著滔滔江水，岸邊有個漁夫，有個樵夫，坐在石頭上喝酒，頭發(fā)都白了，笑得很開心，楊慎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提筆寫下："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這就是《臨江仙》，寫完這首詞的時候，楊慎37歲，正是一個男人最該建功立業(yè)的年紀，但他的人生，已經(jīng)提前結(jié)束了。

云南永昌衛(wèi)，在今天的保山。

明朝的時候，那里是邊陲蠻荒之地，朝廷把楊慎發(fā)配到那里，就是讓他自生自滅，但楊慎沒有自暴自棄，他在云南，活出了另一種人生。

他學會了少數(shù)民族的語言。

他跟白族人學古白文，翻譯了《白古通記》，他編纂了《滇程記》《云南山川志》《南中志》，他主持修訂《云南通志》《大理府志》。

他培養(yǎng)了"楊門七子"，造就了云南第一個文化學派。

他甚至帶著家奴，幫當?shù)毓俑蕉伺褋y，《明史》記載："明世記誦之博，著作之富，推慎為第一。"他一生寫了2300多首詩，400多種著作。

這些著作，涉及經(jīng)史方志、天文地理、金石書畫、音樂戲劇、民俗民族。

一個被流放的囚犯，做出了學者一輩子都做不完的事，楊慎的妻子黃峨，是工部尚書的女兒，才藝冠女班，兩個人只過了5年夫妻生活。

之后的30多年，靠書信聯(lián)系。

兩地書，說的是思念，更是絕望，他們都知道，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皇帝為什么不放過他

很多人不理解，楊慎不過是跪地哭諫，為什么嘉靖恨他一輩子？答案很簡單，楊慎喊的那句話，戳中了嘉靖的痛處。

"國家養(yǎng)士百五十年，仗節(jié)死義，正在今日。"

嘉靖15歲登基，本來就心虛，他不是太子，不是長子，只是因為正德沒兒子才撿了個皇位，他最需要的，是臣子們的認可。

但楊慎帶著200多個大臣，當面說他錯了。

這是打臉，楊慎的父親楊廷和，是把他扶上皇位的人，嘉靖最怕的，就是大臣們說：你這個皇帝，是我們給的，所以他必須證明：皇位是天命，不是誰給的。

楊慎不死，這個證明就不完整。

楊慎活著，就是一個提醒：你嘉靖，欠我們的，所以嘉靖不放過他，哪怕到了晚年，哪怕大赦天下，也不赦楊慎。

楊慎寫《臨江仙》的時候，只是為了抒發(fā)心中的悲涼。

他把這首詞，放進了自己編的《廿一史彈詞》里，那是一組詠史詞，從上古寫到元朝，21個朝代，《臨江仙》是第三段"說秦漢"的開場詞。

當時，這首詞并不出名。

真正讓它名揚天下的，是100多年后的事，清朝初年，毛宗崗父子修訂《三國演義》，他們讀到楊慎這首詞，眼前一亮。

這詞寫的，不就是三國的精髓嗎？

于是，他們把《臨江仙》放進了《三國演義》的開篇，從此，這首詞成了經(jīng)典，1994年，電視劇《三國演義》開播。

楊洪基唱著這首詞，蒼涼的聲音傳遍大江南北。

一個明朝才子，一首充軍路上寫的詞，成了現(xiàn)代人的集體記憶，這也許是楊慎沒想到的，1559年，72歲的楊慎病重，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臨終前，他給后人留下了一句話："臨利不敢先人，見義不敢后身。"

這就是他一生的寫照，為了道義，他跪在左順門外，為了道義，他被打得半死，為了道義，他在云南待了35年，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