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早春，楊梓鎮(zhèn)火廟村的大喇叭忽然響起：“陳秀英家里缺不缺柴？大隊準備分幾捆。”一聲喊，讓趴在門檻上發(fā)呆的陳小狗咧嘴直笑。沒人想到，廣播背后牽出的，是一段從1932年延續(xù)到今天的曲折人生。

往前追半個世紀，1932年臘月十四，17歲的陳秀英被十里八鄉(xiāng)的鑼鼓聲送進了火廟村的陳姓人家。新郎陳德旺是姨媽家的表哥，年齡剛滿23歲。兩人站在紅紙鋪就的土炕上，老人們邊灌喜酒邊說：“表親不礙事，越親越知根知底。”他們壓根沒想過，當年省里衛(wèi)生廳已經(jīng)貼出《禁止近親婚配簡章》。對一群目不識丁的莊稼人來說，那不過是一張離自己很遠的通告。

婚后第二年，陳秀英順利產(chǎn)下長子——陳大順。孩子皮膚白凈，肺活量驚人，哭聲把屋梁上的麻雀都震飛。全家松了口氣，“近親生怪娃”的傳言似乎被一聲啼哭趕跑。可僅隔兩年，第二胎又來。日子苦，可父母輩咬定“多子多福”，看著大順在曬谷場上撒丫子亂跑，秀英心里沒底，卻只能硬著頭皮把肚子養(yǎng)大。

1940年夏末，老二陳小狗落地。小狗六歲那年還不會叫“娘”，總是咿呀傻笑，連釘耙都舉不穩(wěn)。秀英抱著孩子去看赤腳醫(yī)生，醫(yī)生搖頭：“這是先天癡呆，你們要多看護?！币痪湓捪袷瘔K，砸碎了她此前所有僥幸。家里人這才服氣：近親也會“出事”。

悲喜參半的生育還沒停。1943年，老三只活了三個月；1945年老四大柱生得虎頭虎腦；1947年再添老五小桂，卻又是個智力遲緩的女孩。到了1951年，老六出生，健康；1954年老七小煥，同樣是個“猴娃”。三名“猴娃”舉止怪異、身體瘦弱，站在村口，總被孩子們嘲笑成“山魈”。老人背地里嘆氣：“報應來了?！?/p>

要填飽七張嘴，陳德旺跑去鄰縣燒磚，一去就是半年。農(nóng)忙時，秀英把小狗和小桂鎖在堂屋，把背簍綁在窗欞上，讓倆孩子抓著粗麻繩蕩來蕩去。她怕他們到河溝邊闖禍，更怕別人動歪心思。夜深，柴扉掩住月光，秀英只聽見小狗嘟囔：“娘，餓?！彼f過去冷窩頭，自己卻叼一口野菜根。

轉(zhuǎn)折點出現(xiàn)在1958年，公社實行伙食團，陳家的窮飯碗暫時穩(wěn)住?？纱筌S進緊跟而來的饑荒又將日子打回原形，秀英只能帶著大順上山挖野菜。小狗沒力氣爬陡坡，她就背著；背不動時干脆抱到山腳老栗子樹下：“你在這兒等娘，別亂跑?！毙」泛俸傩Γ昧c頭。幾十年后，小狗回憶那棵栗子樹，仍記得樹皮的苦味。

1965年，陳德旺積勞成疾撒手西去。37歲的秀英看著破敗的瓦房，沒掉一滴淚，只是轉(zhuǎn)身給孩子們煮了一鍋南瓜粥。左鄰右舍都說：“要換作別人，怕是早扛不住。”秀英卻把手一揮：“命苦歸苦，娃是我的?！睒闼氐牧鶄€字，成了此后五十年的誓言。

1978年，村里第一筆殘障補助發(fā)下來，數(shù)字不大，卻解燃眉之急。秀英領了錢，先去鎮(zhèn)上買來兩床厚棉被，再灶邊添了口大鐵鍋。老四大柱進了磚瓦廠頂替父親位置，每月能拿18元；老六在駐地部隊當炊事員，年底能寄回糧票。秀英還是不讓“猴娃”干重活，只讓他們在院子里喂雞，或者撿柴火。有人勸她：干脆送福利院。她搖頭：“娃出門就怕人笑話，哪能強送？”

1982年起，縣里派醫(yī)護人員定期下鄉(xiāng)，為貧困殘障戶免費檢查。醫(yī)生量完小狗的血壓，悄悄說：“多注意營養(yǎng)，別讓他亂跑。”秀英嘴上答應，腳下一陣虛?。鹤约叶诶锏募t薯條早見底了。也是這一年，外地廣告商找上門，開口八千，請“猴娃”出鏡?！拔彝薏皇秦洠瑒e打歪主意。”秀英放下竹掃帚，門都沒讓進。

1995年，陳家舊瓦房被洪水沖歪，鎮(zhèn)里替她新修兩間青磚屋。那晚，秀英枕著新棉枕，耳邊是小狗的問候：“娘，新屋子亮堂。”她摸摸兒子滿是老繭的手背，輕聲嗯了一下。第二天，村干部把縣級“自強母親”牌匾掛在堂屋，鄉(xiāng)親們擠滿院落，看見三名“猴娃”好奇地繞著銅牌轉(zhuǎn)圈，議論聲卻淡了許多。

時間推到2012年，秀英百歲。壽宴極簡：一鍋雞、一盤面條、幾斤紅糖糍粑。席間有人悄悄問她：“這一輩子圖個啥？”她喝了口淡酒，答得干脆，“圖娃活著?！甭曇舨桓?，卻敲在每個人心口。宴后，她照舊盤腿炕頭，數(shù)著小狗藥盒里的白片，又問小桂頭疼沒。夜深燈暗，屋外犬吠，她輕嘆一句：“還有我在?！?/p>

如今的火廟村早已通水泥路，外面世界日新月異，可陳秀英仍沒踏出那片黃土地半步。有人替她惋惜，她反問：“出去做啥？娃在這兒?！比昂锿蕖背闪怂腻^，無論風雨，她都把船穩(wěn)穩(wěn)拴牢。歷經(jīng)半個多世紀的苦難，旁人記住的是一個老媽媽的硬脊梁，而她自己，只在意鍋里還有沒有一瓢熱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