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春亮

01

125天過去了，這事是沒完沒了了。

就在昨天，西貝的賈國龍在朋友圈發(fā)了一條長文，為華杉正名。

嘴上說“為什么要公關”的賈國龍，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其實就是在給華杉做公關。

而且，在我看來還很成功。

以他這個不死不休，到現(xiàn)在仍然覺得自己委屈得像竇娥一樣的勁兒，我完全相信，之前那些事都是他自己的授意，而與華杉無關。

他說他不會公關，我看他挺會公關的啊。

只是這個聲明，還是有三個地方讓我覺得怪怪的。

第一個是，賈國龍說，“當時華杉到我家，流著淚勸我不要回應，是我軸，我不聽”。

這個富有戲劇性的畫面，讓我一下子想到“信而見疑，忠而被謗”的臣子，苦口婆心勸誡冥頑不靈的主公要“親賢臣，遠小人”的感人場景。

真是古風猶存啊。

第二個是，賈國龍說“顧客但凡有一點不滿意就退款，我為什么要公關?”

看到這句話我都震驚了，這句話本身，就是賈國龍需要公關的理由啊。

按照賈國龍自己所說，西貝每年接待顧客7000萬人次，全國那么多門店，真的能做到每一個“顧客但凡有一點不滿意就退款”嗎？別人沒怎么著你呢，自己就先給自己挖坑，你不需要公關，誰需要公關？

第三個是，賈國龍說“說我傻，說我蠢，我認。說我不懂公關，我認。但是說西貝"預制菜，貴，惡心"，我不認!”

賈國龍在預制菜的判定標準上有自己的標準，反對別人說西貝惡心，我都可以理解。但西貝貴與不貴，完全是顧客說了算。有人覺得貴，有人覺得不貴，有人覺得值，有人覺得不值，本就沒有一個固定的標準。

賈國龍非得不認西貝貴，這是要給顧客灌輸標準答案嗎？

02

看完賈國龍的整篇長文，我能感受到他內(nèi)心積壓已久且無處發(fā)泄的憤懣，他不斷地質(zhì)問“我為什么要公關”，甚至問出了一個讓人無語的問題：

對（羅永浩和網(wǎng)友）這樣的惡劣行徑，有關部門不該管嗎?

在賈國龍身上，我看到了一種古老而頑固的思維習慣和行為模式：

忽略戰(zhàn)術層面的考量，一味沉迷于道德敘事，從而把一切紛爭簡化為忠奸善惡之戰(zhàn)。

只有從這個角度，你才能看明白他之前的一系列迷幻操作，和這次公開長文的東拉西扯。

一方面，賈國龍努力證明自己站在了道德高地。

為此，他“掏心窩子”開放后廚，“毫無準備敞開懷”讓媒體采訪，來證明自己做生意實心實意、光明磊落。

他說西貝“員工工資福利待遇都屬于行業(yè)前列”，“所有不得不離職的員工，工資一分錢不會差。所有顧客儲值卡隨時可用在其他門店，想退卡的立刻就退”，來證明自己富有社會責任心。

他在昨天另一篇長文里表示自己“沒有海外資產(chǎn)，北京只有一套房，老家呼和浩特的房子甚至是租的”，來證明身家清白。

他說“一生只做一件事，西貝；一生只愛一個人，我的妻子張麗平”，來證明對妻子有情有義。

他說“當初跟華與華無關，現(xiàn)在跟華與華也無關，有事沖著我來!”，來證明對兄弟兩肋插刀。

總之，賈國龍把這一切的好人品，看成是他行走于天地間的資本。

另一方面，他又無限貶低公關的意義。

他覺得顧客不滿意，直接退款就行了，不需要公關。

他覺得西貝的食品品質(zhì)和安全沒問題，沒有需要遮掩的秘密，不需要公關。

他覺得只要做到“真實、真誠、真性情”，就不需要公關。

字里行間，他都對公關看不上眼，充滿了鄙夷。即使公關部已經(jīng)成為大公司的標配，即使公關行為是現(xiàn)代企業(yè)的正常商業(yè)行為，但在賈國龍看來，它依然是巧言令色，奇技淫巧，是一種在道德上有虧的、讓人不恥的鬼蜮伎倆。

03

有人說，賈國龍身上有一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老登”感，我不同意，我覺得他身上有的不是“老登”感，而是“古登”感。

我就覺得，他的身體已經(jīng)進入了21世紀，但腦子還停留在中世紀。

我在賈國龍身上，隱約看到了清末頑固派“道德文章可抵堅船利炮”的影子。

一家公司出現(xiàn)了輿論危機，一個真誠的道歉，一篇有理有據(jù)的文章，一個揚長避短的視頻，一場開誠布公的采訪，這些技術層面的回應，才是一個公司該去考慮和采取的有效措施。

換句話說，應對危機，靠的應該是手段和章法，而不是自認為的一身正氣。

但你看賈國龍和西貝，卻完全沉浸于自己的道德敘事中，從而一丁點也不屑于考慮到底什么樣的手段才能力挽狂瀾。

所以你看他們開放后廚和允許記者采訪，看似是講究技巧的公關手段，其實是自殺式的道德剖白。

這種剖白，帶著一種屈原式的悲情。潛臺詞是，“我都已經(jīng)把自己的赤膽忠心剖出來給你們看了，你們怎么就不相信我，而被那些奸佞小人蠱惑了呢？”

沉溺于這種悲情的賈國龍和西貝，自然而然把所有不想聽到的聲音當成了“網(wǎng)暴污蔑”，把所有沒唱贊歌的網(wǎng)友當成了敵人。

賈國龍，在不斷給自己制造敵人。

而假想敵越多，他就越憤懣，就越想贏。

更重要的是，賈國龍不但要贏，還要在道德上贏；不但要在道德上贏，而且不能靠奇技淫巧贏。他要靠“一身正氣”贏，靠“不言自明”贏，靠“風行草偃”贏，靠“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贏。

他要在道德上戰(zhàn)勝所有敵人，他只要道德高尚了，一切問題都不是問題了。

而在這個道德退場，技術至上的時代，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只要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賈國龍就還會繼續(xù)擰巴下去，至死方休。

04

寫到這里，我其實有點同情賈國龍的。

我愿意相信他對自己的那些道德期許，是發(fā)自肺腑的。也愿意相信，大部分期許也都兌現(xiàn)了。

他的員工工資和福利待遇不差，離職員工工資一分錢不差，顧客儲值卡想退就退，他不是個壞人。

他曾經(jīng)站在時代的風口浪尖，把西北菜做到全國開花。

可時代的巨輪碾過，滾滾塵煙中，只留下了一個固執(zhí)而蹣跚的背影。

我看到有網(wǎng)友說，他真為了企業(yè)為了員工想一下，就該把智能手機扔了用小靈通。

可我更想送給賈國龍另一句話：

多研究些技術，少談些道德。

如果實在改不了別的，最起碼可以想想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