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月的一天清晨，北京長安街還籠著霧氣，一輛并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悄悄駛出西四某處院落。車里的人正是1955年9月才落地北京的“火箭大師”錢學森。誰也看不出來，車外兩側(cè)人行道上散步的行人、騎車的青年里，其實埋著好幾雙保護他的警惕目光。就在頭一年，安全部門已經(jīng)為這位新歸國的科學家組建了不間斷保衛(wèi)小隊。那支小隊后來被內(nèi)部戲稱為“一號護盾”，它的規(guī)格高得驚人，連十大元帥乘車外出都沒有這么層層設(shè)防。

時間往前推回1949年10月。新中國宣布成立的那天凌晨，美國西海岸的廣播里傳來禮炮聲回放，遠在加州理工學院的31歲青年教授錢學森關(guān)掉收音機，說了三個字：“要回去?！闭l都承認，這句輕聲告白埋下了六年波折。美軍海軍部為阻止他離開，不惜以“核心軍事實驗室骨干”名義長期限制其人身自由。美國海軍部次長丹尼還在一次內(nèi)閣會議上放話：“讓他走？那就等于放走五個陸戰(zhàn)師！”

拖到1955年，周恩來總理親自和美方交涉。換俘行動、瑞士中立國斡旋、香港轉(zhuǎn)機——一步都不能差。9月17日，錢學森終于站上北京站站臺，36歲，身形消瘦，卻神采奕奕。那天晚上，總參情報部隨即成立特別保衛(wèi)小組，負責人是曾在朝鮮戰(zhàn)場擔負志愿軍高級將領(lǐng)護衛(wèi)任務(wù)的刁九勃。刁九勃遞上第一份計劃：全天三班倒跟車、跟門、跟行，名單里甚至清楚寫著潛在威脅人的面貌特征。

回國當月，國家剛實施新的工資制度。錢學森的級別被定在教授一級，定薪335.8元。放在1955年的北京，這筆錢足以支撐一家四口體面生活，但比起他在美國每年一萬美元以上的薪酬，可謂天壤之別。錢學森笑著對同事說：“夠用，先干活?！睕]幾周，毛澤東主席批示再加一百元。于是，他的月薪飆到435.8元，這已經(jīng)與不少大將保持同一檔位，只比彭德懷、林彪等元帥低一百多元。

薪水從來不是他計較的事。更重要的是安全。1956年盛夏，聶榮臻元帥在中南海門口瞧見一輛天藍色進口小轎車，車身淺色極為醒目，隨口問：“誰坐的？”秘書回答：“錢學森。”聶帥眉頭一皺，當晚就批條子換成了普通黑車。原因很簡單：藍車太扎眼，美國情報人員最愛跟蹤這種獨一份顏色。于是那輛藍車被收回，黑色吉姆車成了錢老長期座駕。

有意思的是，黑車外表低調(diào)，內(nèi)部卻安裝了特殊加固裝置，后座下方留有密封鋼板格子用來存放緊急防護用品；車窗玻璃也被工廠再加工。和它并行的還有一輛毫不起眼的吉普車，車上坐滿了荷槍實彈的警衛(wèi)——這一組合在建國初的北京街頭并不常見。

更隱秘的守護在廚房里。1964年春，安全部捕捉到一條情報：臺灣特務(wù)意圖利用食品接近錢學森。為堵住這條縫隙，中央批準在他住所附近設(shè)立食品快速檢測室，專門抽檢每一份飯菜。段恩潤科研員臨時調(diào)到這個崗位，他的工作流程極為嚴苛——取樣、化驗、留樣24小時。錢家的孩子想買糖葫蘆，也得先交樣本。有人開玩笑：“想請錢所長吃頓館子？難度和見主席差不多?！?/p>

而在另一頭，錢學森的工資待遇則保持著“高而穩(wěn)”的節(jié)奏。他本人卻常主動要求降低補貼，理由是“把錢拿去支持試驗更實在”。1960年代，他將多次獲得的獎金拿來設(shè)立青年科研基金。2001年獲“國家最高科學技術(shù)獎”一百萬元，他照例全數(shù)捐出。媒體問他為何如此淡然，他笑著反問：“國家給我提供做事的平臺，還要我拿錢做什么？”

專車、保衛(wèi)組、雙保險安保體系——這些都是連元帥們都沒有的“特殊待遇”。可錢學森常說，真正的禮遇是科研一線遇到困難時，上級機關(guān)可以在最短時間調(diào)動資源?！安皇墙o我一個人面子，是給科學面子?！彼_表態(tài)，只要對國防需要，他愿“隨時把自己的一腔熱血再拿出來”。

1964年10月16日，零點過后，羅布泊荒漠似乎比往常更寂靜。14時59分，蘑菇云沖天而起。距離爆心數(shù)千里之外的北京，錢學森在實驗室盯著表針，聽到報時員激動喊：“成功！”他輕輕抬頭，長舒一口氣。那一刻，“一號護盾”成員們也在辦公室里相互擊掌——六年的苦守，值了。

同年冬天，錢學森的保衛(wèi)級別再度提升：組里加進了兩名新面孔，一名醫(yī)學博士負責隨時監(jiān)測健康指標，也有人調(diào)來專門處理涉密檔案。對大多數(shù)將帥而言，這樣多層次的安保和健康防護，只能在作戰(zhàn)指揮所才能享受到。然而對錢學森而言，這是工作常態(tài)。因為在國防尖端領(lǐng)域里，只要他還在桌前畫圖紙，就不能有半點閃失。

1970年4月，中國第一顆人造地球衛(wèi)星“東方紅一號”升空?；鸺傇O(shè)計組會議室里掌聲雷動。人們注意到，早已升為科技委副主任的錢學森依然住在三間老房子里。房子陳設(shè)簡單，最貴重的物件是一臺裝著自己的草圖資料的老式文件柜。夜里燈光常亮到凌晨，那是他研讀新測控曲線的習慣；樓下警衛(wèi)的小伙子們都學會了在黑暗里聽圓規(guī)落桌的聲響，確定他還在思考。

2009年10月31日，錢學森與世長辭。告別儀式里，覆蓋國旗的黑色靈柩再次出現(xiàn)在人們面前，三軍儀仗隊擎棺緩緩步出靈堂。幾十萬名群眾目送他遠行。刁九勃也在人群中，不同的是，這一次他不用再緊張地護衛(wèi)。有人感嘆：“薪資只有幾百元，可國家為他開出最高規(guī)格的安全網(wǎng)?！鼻к娙f馬為一人保駕，不過是因為那個人能讓千軍萬馬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