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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溪邊愚人

封面圖源｜華爾街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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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上任第一年，對美國現(xiàn)有制度的所有改革都是大刀闊斧，他競選的重點話題移民政策當然也不例外，且從多方面下手。

移民和海關執(zhí)法局(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ICE)的蒙面人抓人手段惡劣，遣返操作違法。1月7日，聯(lián)邦特工在明尼阿波利斯市槍殺了一名37歲女性，引發(fā)了多地不同規(guī)模的抗議活動。令人費解的是，對事情的調(diào)查還沒有開始，聯(lián)邦各部門的官員，包括總統(tǒng)，都已經(jīng)對事情有了定論，同時還阻止地方執(zhí)法人員參與調(diào)查。這件事情還在繼續(xù)發(fā)酵，也需要專門的筆墨，不是本文能夠涵蓋的。

ICE已經(jīng)在美國惹了眾怒，同時造成農(nóng)場、酒店、餐館和肉類加工廠等地方勞工嚴重短缺，其無視法律程序的操作，將對美國未來的執(zhí)法有深遠影響，對此讀者可參閱《》一文，今天不再贅述。

川普移民政策的總設計師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在網(wǎng)絡上狂言妄語，說20世紀中葉是美國確立無可爭議的全球科學霸權的時期，也是美國實現(xiàn)了凈零移民的時期，并說這種好日子到《哈特-塞勒法案》*生效就結束了。

*《哈特-塞勒法案》即《移民與國籍法》。該法案廢除了歧視性的國家來源配額制度，代之以優(yōu)先考慮家庭團聚和技術工人的移民配額體系。此法的實際效果是在生效后的幾十年顯著改變了美國人口結構。

本文探討的重點，是川普對全球移民人才的限制將帶來的惡果，尤其是對目前大量人才得以來到美國的H-1B簽證的限制。2025年9月，川普一紙行政令，將美國境外的H-1B簽證的申請費由原來的2000至5000美元增至10萬美元。

川普提高簽證費的理由是，如果企業(yè)肯付如此高額的申請費，說明申請人是真正的人才。這樣的方法可以屏蔽低質(zhì)量移民，也有助于確保企業(yè)優(yōu)先雇傭本土勞工。

乍一看，似乎是這樣的道理。也有人說，這絕對有利于我們的孩子找工作。

可是，這樣說的人似乎忘記了移民政策給美國帶來的巨大紅利，忘記了移民為美國開發(fā)、創(chuàng)造的工作崗位，與如此“保留”下來的工作崗位比，是多少個數(shù)量級的差別。

最關鍵的是，這種說法根本不懂得美國的移民政策是怎樣收獲巨大紅利的，不懂得怎樣才能吸引人才。

新冠疫苗的最大功臣，匈牙利移民一路跌撞摘下諾獎

2025年的諾獎獲得者中，有六位美國科學家，其中三位是第一代移民。

美國本世紀物理學、化學和醫(yī)學領域諾貝爾獎得主中，有移民背景者占比達 40%。

但這并不是美國獨具慧眼，精致地挑選了能夠贏得諾獎的人。沒有人具備這樣的能力。2023年諾貝爾生理學/醫(yī)學獲獎人之一卡塔林·考里科(Katalin Kariko)的故事就是最好的證明。

2023年諾貝爾生理學/醫(yī)學獎獲獎者之一卡塔林·考里科(Katalin Kariko)博士（圖源：維基百科）

考里科博士是匈牙利人。她在匈牙利完成了博士學位，后因被斷了科研經(jīng)費，而美國天普大學的羅伯特·蘇哈多尼克(Robert Suhadolnik)教授在自己的實驗室里給她提供了一個博士后職位，她就攜丈夫及兩歲的女兒來了美國，隨身攜帶了女兒的泰迪熊玩偶——熊肚子里藏有900英鎊現(xiàn)金，這是他們變賣汽車后從黑市兌換來的外幣。

盡管考里科在天普大學的科研獲得了突破性進展，但她在學術之外的方面闖了大禍。也許是不懂得美國學術界——尤其是生物界——的規(guī)矩，考里科在未通報導師蘇哈多尼克的情況下就接受了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一個職位。偏偏蘇哈多尼克是個心胸狹窄的人，他不愿意失去考里科這個“廉價勞動力”，就威脅說，如果她去約翰霍普金斯大學，他會申請將她驅(qū)逐出境，而且他居然說到做到，真的向美國移民局舉報考里科“非法滯留”美國。

雖然考里科最后成功挑戰(zhàn)了移民局的引渡令，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卻撤回了聘書。沒有導師的鼎力推薦，考里科幾乎無法在任何機構獲得新職位。（還記得數(shù)學家張益唐博士畢業(yè)后因沒有導師的推薦長期找不到工作的故事嗎？）后來還是一位與蘇哈多尼克有過節(jié)的研究人員給了她一個位置，才使她擺脫困境。

雖然考里科的研究進展一直不錯，卻因為她的研究方向在生物界主流已失去熱度，長期以來，她始終申請不到科研經(jīng)費，只能以附屬于某個有錢的實驗室的方式生存。一旦那個實驗室負責人經(jīng)費緊張，或者不愿意再投資于考里科的研究方向，她就必須再找一家愿意資助、接收她的實驗室。事實上，她真的是一路跌跌撞撞，多少次在眼看就要失業(yè)的最后一刻才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其間，她還因申請不到科研經(jīng)費被賓夕法尼亞大學的降職，也始終沒有拿到終身職位。

但考里科博士對科學豈止是充滿好奇，她簡直是有點癲瘋。正是因為這份執(zhí)著，她最后終于在德魯·韋斯曼(Drew Weissman)博士的實驗室修成正果—2005年他們共同作出一項長期被忽視卻能有效對抗致命病毒的重大發(fā)現(xiàn)2020年新冠疫情期間，最有效的新冠疫苗之一是由這項發(fā)現(xiàn)催生的，挽救了數(shù)百萬人的生命。2023年，他們共同榮獲諾貝爾生理學/醫(yī)學獎。鑒于他們的研究為遏制新冠病毒大流行作出重大貢獻，他們倆還獲得了一些其他殊榮，包括《時代》雜志 2021 年度英雄獎。

以諾獎為例看廣攬人才和科研投資的必要

獲得諾獎的科學家，獲獎前居然長期在為職業(yè)生存掙扎，似乎難以想象。但在學術界，這樣的故事并不少。

再看分幣的另一面，美國一些大學為提高學校聲譽，特意高價聘請的“有望”得諾獎的人選，最終讓學校失望的很多。

如果說，有資源和權威的大學都無法對一個已經(jīng)在學術上有起色的科學家的未來下準賭注，誰又可能精準預測一個H-1B簽證申請人的職業(yè)前途呢？那些以為美國只需要挑選“高質(zhì)量”移民的人，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考里科博士在美國的第一任導師造成她面臨被遣返威脅的故事，最初是由格雷戈里·祖克曼(Gregory Zuckerman)在2021年出版的《拯救世界的疫苗》一書中詳細記載的。后來考里科博士在對媒體證實這件事的同時，反復強調(diào)“更重要的是，我始終感激蘇哈多尼克1985年寄來的IAP-66表格，感謝他給予我在他實驗室工作的機會”，并說“幾年后我在天普大學演講時，曾感謝他傳授的科學知識”。

可見考里科深知能夠來美國的機會多么珍貴。

考里科博士的故事只可能發(fā)生在美國，因為美國對科研的投資是全世界最慷慨的，沒有任何國家可以比肩。在美國只能靠在邊緣地帶從事科研工作，勉強生存的科學家，不可能在其他國家還能獲得足夠資源。這是一個經(jīng)典“美國夢”的故事。

必須強調(diào)的是，川普在收緊簽證的同時，還在大砍高等院校及各種科研機構的科研經(jīng)費。（國會在試圖逆轉。最終結果如何，我們拭目以待。）

考里科博士的學術生涯證明了，美國大撒網(wǎng)、廣攬人才的做法非常聰明，也證明了，對科研的大量投資同樣至關重要。只有這樣，才能吸引到全世界最優(yōu)秀的人才，才可能一不小心“撿”到幾個諾獎人才。

這同時還證明了，美國接收人才其實是全世界受惠了�？祭锟撇┦康难芯砍晒挥糜谝呙缰圃�，幫助全球抗疫，就是最直接、最強有力的證明。

收緊H-1B簽證并收取巨額申請費是利是弊？

本來，美國各行業(yè)招攬國際人才的機會相差不大。生物等專業(yè)獲得的簽證多一些，但并不存在某個行業(yè)有特別高的門檻。

然而，川普政府收緊H-1B簽證并大幅提高申請費后，如此巨額的簽證費用，只有幾個科技巨頭公司能承受得起。所以，川普政府的所謂保證只招真正的人才，其實是設計了嚴重偏科的簽證名額分配。

但是，如果我們只招電腦人才，其他行業(yè)不是就要落后了，要無力競爭了？贊成現(xiàn)政府新政策的人有沒有想過：如果五六十年前美國就采取類似這樣嚴重偏科的簽證政策，美國會有今天的電腦行業(yè)在全世界獨領風騷嗎？美國會有這么多電腦行業(yè)的崗位嗎？

以為守住眼前這塊地就能保持領先，以為把這幾個工作機會留給我們的孩子就是得到好處了，真的很短視。

曾經(jīng)，移民推動了半導體時代的到來，催生了新興產(chǎn)業(yè)的爆發(fā)式增長，并創(chuàng)造出如今定義科技世界的琳瑯滿目的電子產(chǎn)品。

作為現(xiàn)代生活的基礎元素，芯片不僅造富了硅谷，更惠及很多產(chǎn)業(yè)：這些微型電路被應用于汽車、噴氣式飛機、手機、玩具、電視機、電子游戲、醫(yī)療設備以及眾多出人意料的產(chǎn)品中。專家估計，芯片直接、間接在全球創(chuàng)造了數(shù)萬億美元的收益和數(shù)百萬個就業(yè)崗位。

《紐約時報》報道說，四位移民對半導體時代的到來和發(fā)展貢獻尤為突出：1973年獲諾獎的江崎玲于奈（Leo Esaki，來自日本）、1973年獲諾獎的伊瓦爾·蓋耶爾（Ivar Giaever，來自挪威）、2000年獲諾獎的赫伯特·克羅默（Herbert Kroemer，來自德國）和2009年獲諾獎的威拉德·博伊爾（Willard S. Boyle，來自加拿大）。他們獲獎時均在美國工作。

這些科學家為量子力學提供了新的視角。他們在這一領域的突破，最終不僅催生了面向消費者的數(shù)碼相機，更催生了用于間諜衛(wèi)星和太空望遠鏡的超高靈敏度探測器。

美國的吸引力不僅在于個人層面，更在于研究團隊的集聚效應。這些群體屢次加速新興領域的科學發(fā)現(xiàn)進程，并最終斬獲諾貝爾獎——通常是抵達美國數(shù)十年后。正如一位“反MAGA” X 用戶對米勒的反駁：“從汽車工業(yè)的工廠車間，到制造原子彈的科學家，再到設計火箭送我們登月的工程師，移民在每個環(huán)節(jié)都發(fā)揮著核心作用�！�

總之，移民在美國悠久的科學成就歷史中占了很大一部分，諾獎只是其中一個代表因素。這些科學成就不僅催生了硅谷眾多市值千億美元的企業(yè)，更造就了全球最具活力的經(jīng)濟體及其豐厚的特別有利于科技創(chuàng)新的社會體系。

而這樣的活力和資源，才是維持美國世界領先地位的保障，也是造福后代的最佳方式。打造一個好的大環(huán)境，永遠都比經(jīng)營好小片自留地更管用。

所以，我們說的大撒網(wǎng)，不僅是要保證招收人才的數(shù)量，還包括不能偏科。

讓我們回歸公平和正義

1965 年由林登·約翰遜(Lyndon B. Johnson)總統(tǒng)簽署的《移民與國籍法》具有里程碑的意義。該法案廢除了歧視性的國家來源配額制度，代之以優(yōu)先考慮家庭團聚和技術工人的移民配額體系。從此美國終結了對北歐移民的優(yōu)待政策，向亞洲、非洲及拉丁美洲移民敞開國門，由此顯著改變了美國人口結構，培育出更具多元文化特質(zhì)的社會，與民權運動的價值觀相契合。

美國也因此變得更加強大。近半數(shù)《財富》500 強企業(yè)由移民或其子女創(chuàng)立——其中許多人來1965年前移民限制嚴苛的國家。研究顯示，外國STEM（科學、技術、工程、數(shù)學）人才貢獻了美國1990年至2010年生產(chǎn)力增長的約30%至50%，同時也提高了本土大學畢業(yè)生的工資。

“美國是一個移民國家”曾經(jīng)是人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一句話，也是一個事實陳述。對絕大多數(shù)考慮移民的人來說，只要可能，一般都會把美國作為首選，因為美國真的曾經(jīng)是一個給移民比較好的生存環(huán)境的國度。而移民也以自己的勤勞和創(chuàng)造回報了美國。

2025年的諾貝爾化學獎獲得者，現(xiàn)任職于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現(xiàn)年60歲的奧馬爾·亞吉(Omar Yaghi)教授講的一個故事，給我極深的印象。

亞吉博士及其團隊開發(fā)了一種金屬有機框架(MOFs)。這些由金屬原子構成的結構能夠儲存與生命相關的有機分子，比如從沙漠空氣中收集水分。亞吉博士的學生在加利福尼亞州莫哈韋沙漠測試的一款采用MOF的水收集器，現(xiàn)已接近商業(yè)化階段。

在飛往斯德哥爾摩領獎之前，亞吉博士接受了時報采訪。亞吉博士說，這項發(fā)明源于他童年在約旦安曼為家人覓水的經(jīng)歷——市政水管道每一兩周僅供水數(shù)小時。他補充道，這項發(fā)現(xiàn)更廣泛地表明：來自多元化惡劣環(huán)境的生活體驗，往往能催生科學突破�！叭舴沁@段經(jīng)歷，這項發(fā)現(xiàn)便無從誕生。融合多元方能攻克重大難題。”

亞吉博士在采訪中指出，川普的政策正危及美國卓越的科學生態(tài)系統(tǒng)。他表示：“我認為這令人遺憾。人類文明反復證明，學者能夠跨越國界流動。正是這種流動推動了知識傳播，使世界廣闊區(qū)域擺脫貧困�！薄拔覀儽仨氄J識到，不同背景的人群能提升所有參與者的水平。這是個了不起的故事——偉大思想家不僅能推動美國進步，更能改變世界�！�

結語

川普政府的各方面政策，尤其是移民政策，鼠目寸光。在川普眼里一切都是零和游戲，他腦子里就沒有雙贏或多贏的概念。川普所謂的“美國第一”，其實正在切斷引進人才的通道，也是在斷送美國在科技和經(jīng)濟上的領先地位。

約翰遜總統(tǒng)在1964年國情咨文中向全國宣告：我們應當問潛在移民“你能為國家做什么”，而非“你出生在哪個國家”。

這才是正確的移民政策，正確的移民價值觀——讓美國更強大，世界更美好。

美國的移民政策的確有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但必須是往公平和正義的方向改，而川普政府試圖關門的政策，將使美國走向衰敗。

文章均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平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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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https://en.wikipedia.org/wiki/Katalin_Karik%C3%B3

https://x.com/StephenM/status/1928808693128171860

https://www.nytimes.com/2025/12/10/science/nobel-prize-immigrants-science.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5/12/05/opinion/immigration-restrictions-dc-shooting.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