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律啟蒙》里的民國自流井

劉 剛

20世紀初的自流井街場

川南自流井，自古以井鹽聞名，號稱“全省精華之地，富庶甲于蜀中”。民國4年（1915）冬，因袁世凱稱帝導致“國體問題發(fā)生”，四川著名報業(yè)人傅樵村（名崇榘，筆名樵斧、樵甫、樵父等）“解官蟄居”自流井，以所見所聞撰成一部鹽場文獻《自流井第一集》，并于次年十月刊刻印行。該文獻約九萬字，涉及自流井人文歷史及鹽場風物等內(nèi)容，在很大程度上填補了自流井在民國初期的地方史志空白，為研究自貢鹽業(yè)史提供了無比珍貴的史料。

《自流井第一集》之《游戲〈聲律啟蒙〉》書影

其中，《自流井第一集》的“詩詞”部分載有傅樵村于民國5年（1916）三月撰寫的一篇韻文《游戲〈聲律啟蒙〉》。該韻文以自流井民歌為基礎，基本仿照清康熙年間進士車萬育著《聲律啟蒙》而作，從單字到多字將自流井的鹽商巨賈、鹽業(yè)俗語、鹽場怪象等一一應對，不僅聲韻協(xié)調(diào)，讀起來也抑揚頓挫、瑯瑯上口，堪稱民國自流井的真實寫照。

今按現(xiàn)代閱讀習慣排列如下：

胡對李，宋對梁，管事對大幫。警官對縣佐，糖客對鹽商。五美灶，三畏堂，鍋廠對銀行。吃水豬尿臭，燒柴牛矢香。金蘭誼訂羅光浦，鐵樹花開周越江。竹棚子前，五殿閻羅當伙計；豆芽灣里，全班文武找姑娘。

鍋對枧，卡對倉，井戶對灶房。大公對幺妹，嫂子對孫王。寨子嶺，王家塘，推水對祭江。知事東西署，分區(qū)上下垱。石塔有街通八店，燈竿無壩立中央。官運未停，往歲四時真熱鬧；公司既立，過年三月不開張。

筆者以《自流井第一集》相關內(nèi)容為依據(jù)，結合自貢市地方志文獻及文史資料，試著分兩部分為每一句韻文加以詮釋，以期與讀者一同回顧百年前自流井的鹽場景象，一起感悟那個年代的社會百態(tài)以及平民百姓的生活日常。

【原文】胡對李，宋對梁，管事對大幫。

【釋文】

民國初，四川軍閥割據(jù)，鹽政混亂，自流井的地方事務多由鹽業(yè)老“四大家族”（王、李、胡、顏）代表人物王和甫、李敬才、胡鐵華等人主持，凡交官接府都由他們出面，其時鹽場對他們有“三牲”之稱?！叭闭撸臼秦i肘、雄雞、鯉魚3種祭祀用品的合稱，這里以王和甫肥胖比豬肘、李敬才精干比雄雞、胡鐵華油滑比鯉魚，借指三人相互勾連、舉足輕重。其中，李敬才是頗有勢力的紳商，曾任清末捐班四品道臺，后任軍閥劉湘的提款處長、鹽運使署自流井鹽務運銷負責人等職；胡鐵華是胡慎怡堂的后起之秀，清光緒年間曾任京師禮部主事，時任自貢商團總會辦。

至于“宋”與“梁”，則分別指四川鹽運使署駐自流井行署委員宋慶云（樂至人，號達廷）、運務科長梁寶華（成都人，號君平），兩人代表運使辦理鹽務，實為一方要員，其中宋慶云乃八面玲瓏之人，一度任自流井駐軍的提款處長。“管事”即自流井鹽場各機構（單位）的管理人員，負責銀錢收交、賬目審核、票證制發(fā)、貨物收發(fā)等事務。“大幫”則特指信局，即民國初郵政局、電報局等信用機構，負責貨物運輸、消息傳達以及款項匯兌等業(yè)務，其所謂“快腿”體力好、走路快，自流井到成都、重慶只需兩三天。

【原文】警官對縣佐，糖客對鹽商。

【釋文】

自流井原隸于富順縣，距縣城八、九十里，于清雍正八年（1730）始設分縣“專司鹽務”。至民國初，分縣署改稱縣佐署，縣佐即為富順縣知事的輔佐官（相當于今副縣長）。此外，富順縣還在自流井財神廟設有警察機關，取名“自流井警察分所”，主要負責保安、正俗、衛(wèi)生等事務，且受縣佐指揮。不過，《自流井第一集》著者傅樵村稱“縣佐有如匏系（喻指無用之物）而無實權，警察有虛名而無實力，訴訟一切，人民實不便。”

當然，自流井從明清以來素以川鹽主產(chǎn)區(qū)著名，先后涌現(xiàn)了一大批實力雄厚的鹽業(yè)資本家，清代李榕在《自流井記》中將其描述為“積巨金以業(yè)鹽者數(shù)百家”，前文所述胡、李、王、顏“四大家族”就是典型代表，直到民國初依然聲名顯赫。不可否認的是，長時期的鹽業(yè)生產(chǎn)也帶動了金融、竹木、皮革、制糖等相關行業(yè)的發(fā)展，如著名鹽商劉瀛洲就是從經(jīng)營糖業(yè)起家的，“糖客”成為那個時代糖商的又一種稱謂。

【原文】五美灶，三畏堂，鍋廠對銀行。

【釋文】

民國初，自流井的井灶生產(chǎn)不僅規(guī)模大，而且產(chǎn)量亦豐。其中，“李四友堂”的總辦李星橋至盛時，一人擁有火圈超千口。據(jù)1995版《自貢市鹽業(yè)志》記載，李星橋有一井灶取名“五美灶”，鍋口數(shù)達161口，日產(chǎn)鹽7250公斤。之所以有“五美”之名，是因為李星橋娶有五妾之故，甚至連其所在地也曰“五云村”，此地名至今不改。至于“三畏堂”，則是自流井王氏家族的堂號，常與“李四友堂”并稱，有“河東王、河西李”之說。在當時，老百姓談及“多”時，有“四友堂的娘姨，三畏堂的馬兒”之言，也有土語云“河東王、河西李，只要不姓王，不姓李，老子就不怕你”。

盡管自流井鹵水豐盈，但燒鹽之鍋主要來自于江津等地，一如傅樵村所言“鹽鍋之厚約三四寸，寬底，形如盤，江津產(chǎn)也”，于是就產(chǎn)生了萬興、萬銓恒、大興等十余家專門從事鹽鍋運銷的鍋廠。在當時，與鍋廠相比，銀行要稍微少一些，僅有濬川源銀行、聚興誠銀行、中國銀行、裕商公銀號、鐵道銀行、殖邊銀行等五六家，且因軍閥混戰(zhàn)不能正常營業(yè)。

《自貢市鹽業(yè)志·制鹽》列表記載民國5年自貢灶戶、鍋口及產(chǎn)量

【原文】吃水豬尿臭，燒柴牛矢香。

【釋文】

自貢因鹽而興，但不臨大江大河的先天因素導致缺水嚴重，加上鹽場人口聚集，老百姓飲用水異常緊張，這在民國初年尤為突出?！八|(zhì)不潔，飲料不佳，人民多飲井水及塘水。亦有飲河水者，然穢惡特甚。”至于原因，傅樵村記得相當清楚：“河之上流，水質(zhì)本清，一流入自流井地段，則變惡矣。冬春水小，尚有以河水作飲料者。一至夏秋雨后，水濁且臭。一因各處陰溝之糞水及各陽溝之渣滓，各井之牛泄馬糞，各街之豬屎人尿，均流赴河下。且推井之牛馬，多洗浴于河水中，上游之屠牛者，亦多臨河洗牛肚腹。”所以，“吃水豬尿臭”也就成了那個年代的特色。

在較長的歷史時期內(nèi)，牛是自貢鹽場主要的動力來源和運輸工具，故常年保持約三萬頭牛，與牛相關的產(chǎn)業(yè)相當發(fā)達，就連牛屎（牛矢）都是寶，時有諺語云“到自流井聞牛矢都是香旳”。那時，居民煮飯多燒干牛屎。于是“各廠井戶，遍地遍壁皆晾有牛糞。大如斗笠，厚約一寸，雜以腐草，且有印花紋者，干后發(fā)賣，每小餅八九文，大者或十一二文。”可見，牛屎的珍貴程度。

【原文】金蘭誼訂羅光浦，鐵樹花開周越江。

【釋文】

韻文中的“羅光浦”與“周越江”（或周月江），都是經(jīng)營銀行的職業(yè)經(jīng)理人。前者為云南人，供職于殖邊銀行，后者為奉節(jié)人，供職于鐵道銀行。

1915年，在瀘縣（今瀘州）成立僅一年光景的川南鹽務稽核分所遷駐自流井，殖邊銀行、鐵道銀行等銀行也隨之到自流井開辦鹽稅存兌、鹽款撥匯等業(yè)務。作為銀行的管理者，羅光浦與周越江到自流井工作也就順理成章了。盡管傅樵村未在《自流井第一集》里過多介紹兩人的事跡，但分別對他們冠之以“金蘭誼訂”與“鐵樹花開”，可見他們在業(yè)界的美好名聲，也不失為當時自流井的兩大名流。

殖邊銀行民國5年紅錢貳百文

【原文】竹棚子前，五殿閻羅當伙計；豆芽灣里，全班文武找姑娘。

【釋文】

“竹棚子”，原為自貢鹽場集中經(jīng)營竹子之地，后成為自流井一街名。裕商公銀號于1915年從瀘縣移駐自流井時，最先在竹棚子街開業(yè)，開辦人包括閻兆瑞與羅利貞，于是傅樵村戲稱二人為“五殿閻羅”。這年冬天，北洋軍閥到自流井后，閻、羅二人只好調(diào)回成都，裕商公銀號隨即停業(yè)。

“豆芽灣”向來是自流井的繁華之地，不僅有江沅、海龍、長興、海津等鹽井，也是自貢鹽場八大鹽垣之豆芽灣鹽垣的駐地，據(jù)說因集中生產(chǎn)豆芽而得名。到了民國初年，豆芽灣及雙塘垇、王家塘一帶又成為娼妓聚居之所，傅樵村曾用“嫦娥洋緞掛皮衫，眼架金絲口紙煙；借問頑家何處有，鹽夫遙指豆芽灣”一詩來形容當時繁榮空前的娼妓業(yè)。不過，自北洋軍閥占據(jù)鹽場以來，娼妓因軍擾而假從良，或者干脆逃避一空，于是官兵晝夜搜尋。

【原文】鍋對枧，卡對倉，井戶對灶房。

【釋文】

井鹽生產(chǎn)過程工序繁多，一般說來有井戶、枧戶、灶戶之分，其中井戶鑿井汲鹵，枧戶運輸鹵水，灶戶則以鍋煎鹽。即便在井、枧、灶內(nèi)部，技術分工也很復雜。對此，清人溫瑞柏在《鹽井記》一文中有這樣的生動描寫：“其人有司井、司牛、司篾、司梆、司漕、司澗、司鍋、司火、司飯、司草；又有醫(yī)工、井工、鐵匠、木匠。其聲有人聲、牛聲、車聲、梆聲、放漕聲、流澗聲、湯沸聲、火揚聲、鏟鍋聲、破篾聲、打鐵聲、鋸木聲。其氣有人氣、牛氣、泡沸氣、煤煙。氣上冒，聲四起，于是非戰(zhàn)而群囂貫耳，不雨而黑云遮天”。由此可見鹽業(yè)分工之細，工種之多。待食鹽制成以后，還須先存放官倉，再經(jīng)過秤、納稅、開單等程序后，方可運出關卡進入市場銷售。

輸鹵枧管（來源于1997年版《自貢市志》）

【原文】大公對幺妹，嫂子對孫王。

【釋文】

韻文中的“大公”“幺妹”“嫂子”“孫王”，都是當時自流井社會對某類人或某人的時尚稱呼。其中，“大公”是對長輩的尊稱，“幺妹”泛指娼妓，“嫂子”特指渝妓“張嫂子”，而“孫王”則專指人稱“王四大人”的自流井大鹽商王朗云之孫王星垣（王朗云之子早死，僅此一孫）。關于“孫王”，傅樵村有這樣的闡釋：“在他方之人，談自流井者必艷稱王四大人，或稱孫王，大有談虎色變之勢，蓋王姓子孫繁衍相承，安分守業(yè)?，F(xiàn)今無呼孫王者，只稱廣生同（王氏鹽號）、三畏堂、仲興祥（王氏鹽號），王氏當年之盛而已?，F(xiàn)又有王云蒼氏（王星垣之子），系孫王之后，負人王之綽號，蓋碩果僅存，如成都之宋人種耳?！?/p>

【原文】寨子嶺，王家塘，推水對祭江。

【釋文】

如前所述，“王家塘”為自流井的繁華街道之一，這里不僅有青樓、戲園，還有廟宇（三臺寺、香爐寺）、包席館（鑫園）、醫(yī)館、學堂，甚至還有鹽井（正流井、金溢井）?！罢訋X”則遠在貢井旭水河右岸，因其地勢高闊、四周險峻，前人于此筑寨而名。辛亥革命初期，榮縣同志保路軍貢井鹽工隊在這里成立，成為推動榮縣獨立的有生力量。抗戰(zhàn)時期，這里還曾建高射炮陣地，用以抵御日機對貢井鹽場的轟炸。

“推水”，是自貢鹽場工人從鹽井中汲取鹵水的方言表達，故汲鹵筒也有“推水筒”之稱。在機器汲鹵以前，自貢鹽場推水主要靠牛力，故鼎盛時期推水之牛不下數(shù)萬頭，這直接催生了一道鹽幫名菜——水煮牛肉。

“祭江”，則是自貢鹽場由來已久的一種獻祭儀式。只不過，所祭非“江”，而是一條時稱鹽井河的溪河，也是井鹽外運的主通道。由于河窄水淺行船難，河段內(nèi)筑有多道堤堰以利通航。每逢正月，當鹽井河首次開堰時，紳商便擺上香案，供好“三牲”，邀請督運局局長、行署委員等到堰口行香開堰，祈求行船平安。

【原文】知事東西署，分區(qū)上下垱。

【釋文】

明代以來，自流井與貢井雖分屬富順縣、榮縣，鹽業(yè)卻同歸一廠，廠名“富義”。至雍正八年（1730），富義廠以榮溪河為界分東廠、西廠，自流井東廠鹽區(qū)“井之分段五，其名謂之垱”，有上五垱和下五垱之分。其中，上五垱包括龍垱、桐梓垱（桐發(fā)垱）、新羅垱（仙騾垱、新垱）、長壩垱（長發(fā)垱）、邱家垱（邱發(fā)垱），下五垱包括詹家井、王家井、徐家井、太源井、宋家井。

至民國初，“廠”改“場”，鹽運使晏安瀾為統(tǒng)一鹽稅，在四川創(chuàng)立十八運鹽公司推行官運之政，自貢鹽場隨即廢去舊有鹽務機關，改設富榮東路場知事署與富榮西路場知事署，分駐自流井、貢井，主要負責稽查井灶、整理場產(chǎn)、查驗票鹽緝私等事務。

民國時期的自流井沙灣一帶

【原文】石塔有街通八店，燈竿無壩立中央。

【釋文】

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nèi)，自流井因鹽產(chǎn)及稅收約占川省半壁江山而享譽中外，有“四川富源”之稱，商貿(mào)服務業(yè)更堪稱繁盛。在其中心區(qū)域，即八店街（陜商八大鹽號聚集之地）、石塔上、燈竿壩（燈桿壩）一帶，各種商號櫛比鱗次，“每當夕陽西下，粉黛笙歌，洋洋盈耳，金蝠活動，流通現(xiàn)金，立可集數(shù)十百萬，行商坐賈，肩摩踵接?！痹谶@一區(qū)域內(nèi)，有湖廣廟、陜西廟、貴州廟、張爺廟、老君廟、南華宮、萬壽宮、天上宮、王家祠等著名廟宇，還有銀行、醫(yī)館、相館、旅館、鑲牙館、鐘表店、剃頭店、刻字攤等商家，燈籠、皮箱、玻璃、飾戒、麻布及零件等鋪應有盡有，“不亞于通商大埠”。

【原文】官運未停，往歲四時真熱鬧；公司既立，過年三月不開張。

【釋文】

光緒三年（1877），四川總督丁寶楨推行鹽業(yè)新政，改“商運商銷”為“官運商銷”，民間稱“官運時代”。根據(jù)新政要求，場商生產(chǎn)的食鹽由官收官運，除在瀘州設立“官運總局”外，還于自流井設“富廠分局”，并在其大門上懸掛對聯(lián)一副——井是自流，十八省無茲大利；局為官運，千百年建此宏觀。這一時期，自貢鹽場“八垣之鹽店有數(shù)百家，小灶戶之鹽便于消（銷）售，各安其生，各樂其業(yè)”，自流井八店街一帶鹽號林立，“管弦絲竹，真為繁華”，街市“即兌換銀錢，店鋪甚多，油煙米料，筒麻索竹，大小交易與井灶往來均在三關（端午、中秋、年關）售鹽付錢，長賒短欠，人人活動”，正所謂“官運未停，往歲四時真熱鬧”。

進入民國以后，由于軍閥割據(jù)、戰(zhàn)爭頻繁、兵匪猖獗等原因，雖有鹽運使晏安瀾力推公司化運營新政，即所謂“公司時代”，但運鹽公司因損失巨大、資本損耗導致無力經(jīng)營。此時的自流井，有“運鹽公司十余家”，但運營一年后欠繳之稅“達一百三十九萬一千元”，井商、灶商、枧商、竹商以及舊鹽商等“欲推翻公司”。按傅樵村的記述，“本年丙辰（1916）從正月至三月，街市鋪戶多閉門不營業(yè)”，所以“公司既立，過年三月不開張”也就不足為怪了。

來源：自貢方志

作者：劉 剛（自貢市地方志辦公室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