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7月2日清晨，鹽城中級法院外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有人踮著腳詢問結(jié)果，有人干脆搬來小凳子守候。被告席上的中年人叫蔡云旗，身板不高，額角卻留著一道舊傷。法官宣讀判決——有期徒刑十年。院門甫一打開，議論聲炸開：“才十年？聞先生的命就值這點？”質(zhì)疑如潮，當晚就有數(shù)十封信投向中央，要求重審。

距離昆明的那聲槍響，已過去十一年。1946年7月15日傍晚，西南聯(lián)大西倉坡的一條小巷突然傳出密集槍聲，聞一多倒在血泊中，長子聞立鶴也身中五彈。四天前，同樣的子彈奪走了李公樸的生命。昆明街頭貼滿白紙黑字的傳單，痛斥這一連環(huán)血案，民心激憤�？稍诒藭r的云南警備司令部內(nèi)，真正的兇手正被悄悄轉(zhuǎn)移。

霍揆彰是這一轉(zhuǎn)移的導演。此人出身黃埔一期，對蔣介石唯命是從。暗殺發(fā)生后，他假裝緝兇，逮捕副官楊立德又嚴刑逼供，企圖把案子推給已經(jīng)失勢的龍云系。做戲還需收尾，他挑出連長湯時亮和排長李文山“頂罪”，兩名死囚酒后被換裝押赴刑場，真正的行兇者則換上便衣，坐卡車去了大理。

暗流里終究留痕。1949年解放，各地鎮(zhèn)反如火如荼。1950年，重慶公安逮住熊福廣；1951年1月，王子民在福州被槍決；4月，袁炳南等四人在昆明正法。消息傳遍報紙角落，還剩一個名字始終游離檔案——蔡云旗。

很多人不知道，這個名字差點在江蘇鹽城的一間油坊里徹底消失。鎮(zhèn)上人只記得他闊綽、愛吹牛。一次酒席上，他豪氣拍桌：“聞一多？那是我解決的�！蓖赖暮笾侔胄虐胍桑χ亓艘痪洌骸熬茐讶四懓�？”一句隨口對答，卻成了案情突破口。供銷科科長張小凡獲悉后，多次向公安反映。

公安第一次傳訊時，蔡云旗神情鎮(zhèn)定，自稱抗戰(zhàn)老兵，遞上一份《附蔣人員登記表》：本人“毫無危害人民”，請詳查。材料暫時挑不出毛病，他被釋放�？膳e報信接二連三，偵查員索性奔赴云南翻案卷。塵封十年的口供上，蔡云旗的名字與“行動組組長”五個字并列，字體清晰。照片拿去給在押的李凡仁辨認，對方一眼指出：“沒錯，蔡老虎�！�

1957年4月4日，鹽城公安第二次收網(wǎng)。他被押進訊問室，仍舊嘴硬：“軍人服從命令，有錯也是上級的錯。”然而證據(jù)擺在面前，辯詞蒼白。法院卻只給了十年。為啥輕判？當時的司法機關(guān)更強調(diào)直接槍手的罪責，對組織者的故意程度認定偏謹慎，加之蔡云旗起義后無重大惡行，量刑偏輕。

但民眾并不買賬。“槍在誰手里？命令在誰嘴里？”這樣的質(zhì)問寫進訴求。最高人民法院把卷宗壓回鹽城，要求補充審查。1958年4月26日，再審開庭，證據(jù)鏈更加扎緊——線路圖、跟蹤手冊、招募記錄一應俱全。法官朗聲宣布：死刑，立即執(zhí)行。庭外煙雨朦朧，卻擋不住圍觀群眾的掌聲。

至此，李聞慘案的全部行兇者悉數(shù)伏法�；仡欉^程，一條清晰的時間線浮現(xiàn)：

1946年7月，李聞先后被害；

1946年8月，霍揆彰制造“假槍決”；

1950—1951年，首批兇手落網(wǎng)；

1957年4月，蔡云旗被捕；

1958年4月，再審判決。

有意思的是，當年美國特使馬歇爾對蔣介石提醒暗殺的惡果，沒想到十幾年后被一句“酒后吹�！弊鴮崱Ｔ囅胍幌�，若無張小凡鍥而不舍的舉報，蔡云旗也許真能把油坊的榨油聲當作晚年的掩飾。天網(wǎng)恢恢，漏網(wǎng)之魚終被撈起，這既是法理的必然，也是民意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