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月15日，溫哥華一家醫(yī)院的走廊里傳出腳步雜沓聲。燈光打在蔣孝勇削瘦的臉上，他剛被醫(yī)生告知食道癌已至晚期。護士離開后，他攥著體檢報告喃喃自語：“回去，得馬上回去�！闭l也不曾想到，促使他跨越太平洋的，是一件籌劃多年的家族心愿——把祖父蔣介石、父親蔣經(jīng)國的靈柩送回大陸。

飛機落地那天是1996年7月23日，浦東機場外熱浪滾滾。蔣孝勇行走困難，仍堅持自行走出艙門。他先去了寧波奉化溪口，四周的山色與兒時記憶重合，恍若隔世。面對祖母毛福梅墓，他撫碑良久，沒有說話，同行親友只聽見低低一聲嘆息。

蔣家的“歸根”執(zhí)念并非突然而來。要追溯到1948年10月24日，彼時還在襁褓中的蔣孝勇隨母親抵達臺灣基隆港。那晚，船舷外北風(fēng)呼嘯，人們只顧忙著運送箱籠，他卻在搖籃中酣睡。誰也不會料到，這位乳臭未干的嬰兒日后會肩負起讓“兩蔣”魂歸故土的使命。

蔣介石極寵這個長孫。1960年初春，老人提筆寫下一行字：“男兒當立于行伍�！笨上赡旰蟀袌鲆馔鈱�(dǎo)致蔣孝勇腳踝粉碎性骨折，軍旅路就此終結(jié)。1973年大學(xué)畢業(yè)，他轉(zhuǎn)向商界，一度身兼數(shù)家企業(yè)要職，在臺灣財經(jīng)圈頗具聲望。他贏得財富，卻始終無法忽視父祖?zhèn)z遞給他的那張“回鄉(xiāng)清單”。

1975年4月5日，蔣介石病危。當晚，老人用極低的嗓音對身邊人說出一句遺囑，“棺材先停厝，等日后回南京�！痹谧t(yī)護噤聲，連呼吸都輕。十三年后，蔣經(jīng)國也留下類似囑托——若條件允許，希望安葬于母親墓旁。接力棒自此遞到蔣孝勇手上。

1989年春，臺灣政壇風(fēng)云突變，李登輝推行“非蔣化”。蔣家的光環(huán)驟褪，蔣孝勇旋即攜妻兒移居加拿大，轉(zhuǎn)而駐足舊金山。表面云淡風(fēng)輕，內(nèi)心卻一日未曾放下移靈之事。1995年底，他與旅美長輩見面時提及打算回大陸探求醫(yī)治，同時探路移靈，宋美齡未置可否，只輕輕擺手：“去吧，順心就好�！�

重返故土后，他先在北京尋訪中醫(yī)，療效略顯起色，隨即以私人身份向有關(guān)方面咨詢移靈細節(jié)。大陸相關(guān)部門回應(yīng)審慎而平和：“回到根上，是中國人的鄉(xiāng)愁�！钡玫娇隙ù饛�(fù)，他決定公開向臺灣當局提出申請。

1996年10月2日，臺北光復(fù)南路一間酒店內(nèi)，蔣孝勇拄杖步入記者會現(xiàn)場。鎂光燈中，他的聲音略顯沙啞，卻異常清晰：“讓先人回歸故土，總好過將來被鞭尸示眾�！倍潭桃痪�，現(xiàn)場頓時鴉雀無聲。接著他補充，“我只求給祖父與父親一個合乎禮法的結(jié)果�！眱删湓挃S地有聲，透出悲涼，也將多年家國心結(jié)赤裸呈現(xiàn)，引人唏噓。

然而申請很快被臺當局擱置。理由不外乎政治考量：一旦“兩蔣”移靈，勢必觸動兩岸人民的情感紐帶，與“本土化”論調(diào)相悖。蔣孝勇雖作多方斡旋，終究換來“暫緩討論”的冷處理。病情同步惡化，他的行動半徑被嚴厲收縮，只能在臺北醫(yī)院與寓所間往返。

同年12月18日深夜，他對妻子說了句：“若真回不去，也請給他們留扇窗，讓魂魄能望見江南�！绷攘葦�(shù)語，帶著無奈，也透出對江南故土的最后一絲眷念。四天后，48歲的蔣孝勇離世。葬禮低調(diào)舉行，致祭者寥寥，往昔“蔣家王朝”的顯赫在黑紗與白帛間黯然褪色。

此后多年，移靈議題幾經(jīng)沉浮。1997年，蔣孝武與蔣友常曾短暫接手，但因島內(nèi)政局僵持而無果而終。2004年，蔣經(jīng)國逝世滿十六周年，臺北再有聲音提起“遷葬溪口”，仍遭拖延。美國普林斯頓寓所里的宋美齡，聞訊也只是沉默。據(jù)其身邊侍者回憶，百歲高齡的她長嘆一句：“終須歸歟，奈何時日久矣�！币嚯y再有力回天。

兩座冷峻靈寢——桃園大溪頭寮與慈湖，至今守著主人的棺槨。墓園工作人員私下說，逢清明，總有不具名的花籃從大陸漂洋過海送來，卡片上只寫兩字：“候歸”。風(fēng)吹雨打，字跡愈發(fā)斑駁，卻從未間斷。

如今，距蔣孝勇那場記者會已過去二十多年。圍繞“兩蔣”歸宿的話題仍不時浮上輿論水面，或支持，或非議。無論外界如何評說，“葉落歸根”四字始終是許多在外游子的共同心聲。 孫輩們雖各有志向，但那段被反復(fù)提及的遺言，猶如橫亙家族上空的一道弧線，只待某一天找到落點。

蔣家人曾對友人坦言，若祖先得以入土南京或溪口，所求無非是讓歷史在江南微雨中悄然歸檔。塵封的棺槨靜臥山林，或許比存放在大理石堂室里更能讓人心安。這場紛爭會以怎樣的方式劃上句點，沒有人說得準。但可以確定的是，1996年那個病榻前的決定，已將歸根二字寫進了蔣家后人延續(xù)半個世紀的必答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