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初冬的中南海會議廳里，幾位省級干部正繪聲繪色地報告著“畝產(chǎn)千斤”的喜訊，掌聲此起彼伏。陳毅靠在椅背上，聽著那些動輒“放衛(wèi)星”的數(shù)字，眉頭漸漸擰緊。散會后，他同身邊人隨口一句：“若真能千斤，明年便該萬人擁糧成災(zāi)了?！币痪浒胧钦{(diào)侃、半是憂心的插話，卻種下了他回鄉(xiāng)親眼看看土地的念頭。

第二年十一月，公事一落，陳毅帶著張茜和幾個孩子踏上南下專列。離開車站的那刻，寒風(fēng)透過衣襟，他下意識把圍巾往里一掖，輕聲說了句：“樂至的冬天，可沒這么冷?！蓖械墓ぷ魅藛T以為他感傷故土，其實他心里惦念的，是那片土壤究竟還能不能負荷那些夸張的指標。

列車穿過川中丘陵，稀疏的麥苗、光禿的山坡、閃亮的梯田水面，像一幅不斷移動的長卷。抵達樂至，縣城臨時搭起的彩門下人頭攢動，“陳老總”三字隨風(fēng)翻飛。陳毅笑著接下鮮花，卻隨手遞給身后的孩子們，眼角余光瞥見人群里一位滿面溝壑的老盲人，那是昔日鄰居郭大娘的兒子。短暫問候剛起頭，縣里干部便帶他去看被譽為“衛(wèi)星坡”的高產(chǎn)示范點。

土路崎嶇，車輪揚塵。坡上麥苗齊刷刷，地頭插著紅旗，一塊木牌寫著“畝產(chǎn)一千一百三十五斤”。負責接待的同志喜形于色，語速飛快：“這里原先只種苞谷，公社合力改造，結(jié)果突破千斤大關(guān)！”陳毅下車，捏起一把土，隨手揚開，褐土里雜著青灰，他搖頭輕嘆：“這么薄的土層，靠化肥硬撐一年尚可，再來兩次，連草都難生。”身邊人尷尬干笑，話題迅速被帶過。

他卻不肯就此放過，“把五分之四的地荒著，只為拼一塊高產(chǎn)田，你們可真會做算術(shù)?！边@句話沒有指名，聽者卻都紅了臉。有人喃喃：“陳老總的眼睛比儀器還靈?！庇幸馑嫉氖?，那塊曾經(jīng)揚名的“衛(wèi)星坡”，三年后便再無人提及。

入夜，陳家老屋燈火通明，堂兄弟姐妹齊聚，卻少了平日愛開玩笑的表弟唐聯(lián)升。問起緣由，眾人左支右絀，“出差”“去趕集”之類的說辭前后不搭。陳毅沒追問，轉(zhuǎn)身回房，卻輕聲告訴小弟陳季讓：“明早到后院說話?！?/p>

雞鳴未盡，柴房門口寒氣逼人。陳季讓低聲道：“聯(lián)升前陣子被劃成地主，關(guān)進公社牛棚，干部怕影響大哥面子，不敢讓您知道?！痹捯魟偮?，只聽啪一聲，陳毅將手里的煙頭按進土坯墻，火星四濺，“誰的面子？拿親人開刀，這才最丟人！”

天色未亮，他帶一名警衛(wèi)員直奔公社。牛棚籬笆破爛，屋里稻草堆成疙瘩，唐聯(lián)升衣衫襤褸，聽見腳步猛地縮進角落。陳毅壓低嗓音：“我是仲弘哥。”唐聯(lián)升遲疑幾秒，眼眶通紅：“我就藏了幾升舊糧，給娃兒換咸菜……就成地主了?！?陳毅回頭對跟來的干部說了句：“立刻放人?！备刹恐е嵛?，陳毅只留下四個字：“荒唐可笑！”

消息在縣里炸開了鍋。有人暗自擔心高官震怒會牽連上下，更多普通百姓卻松了口氣，他們私下里說：“老總心里有桿秤，真成了救命稻草?！?/p>

第三天，縣里特地安排陳毅過“將軍橋”。橋墩剛封頂，欄板上赫然刻著“將軍橋”三字。主持人正要開口介紹，陳毅已走上前，摸著橫梁道：“哪門子將軍橋？是鄉(xiāng)親們一塊石頭一擔灰砌出來的，改叫勞動橋?！闭f罷，他抓起刷子，把“將軍”二字涂得嚴嚴實實，再寫上“勞動”兩字。圍觀的老百姓笑聲、掌聲此起彼伏。

行程中，陳毅還點名去看紅旗絲廠。車間里機杼轟鳴，他問廠長：“工人飯菜怎樣？”對方答：“四兩粗糧?！鞭D(zhuǎn)身又囑咐食堂后廚為他備肉。陳毅抬手阻止：“肉分給工人吧，機器要加油，工人也得添力?！睆S長面露難色，他一句“規(guī)矩”尚未說完，陳毅回敬：“壞規(guī)矩比壞機器更得修！”當晚，值班女工每人手里多了一塊紅燒肉，車間燈光暖了幾分。

短短七日，陳毅走遍了二十多處生產(chǎn)隊、學(xué)校、工廠，留下三條叮囑：地里少放“衛(wèi)星”，抓人得講證據(jù)，勞動橋名不得更改。離別時，他拄著拐杖站在站臺，兜里除了一包辣椒面，只剩一小撮桑樹種子。有人問他為何連土特產(chǎn)都不多帶些，他笑答：“種子最值錢，帶回去做試驗。”

回到北京，日程很快被排得滿滿。一個午后，他叫來秘書，遞上一封家鄉(xiāng)來信，寥寥幾行字：桑樹成活，春蠶已結(jié)繭；唐聯(lián)升獲釋，正忙著修繕祠堂。陳毅看完，把信貼在辦公桌后墻，說道：“讓所有人都看到，群眾要的不是口號，是糧食、是公道?！边@話不見激昂，卻透著釘子般的鈍硬——落到實處，才算真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