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25日，張學良護送蔣介石回南京那天，飛機落地，迎接他的不是歡呼，是荷槍實彈的憲兵。

從那一刻起，這個36歲的少帥被關(guān)進了籠子，一關(guān)就是54年。牢籠里的張學良做了什么？讀書。讀了20年明史后，他突然扔下所有資料，改信基督教。

他自己說：因為圣經(jīng)更完美。但真相遠沒這么簡單。

張學良被關(guān)進孔祥熙公館的第五天，蔣介石派人送來一本書——《明儒學案》。這不是普通的禮物，是命令：好好讀書，別想別的。

此時的張學良還抱著幻想。他想：只要表現(xiàn)好，蔣介石早晚會放他出去。于是他決定研究歷史，先從明史入手。1937年1月，他被轉(zhuǎn)移到浙江奉化雪竇山，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讀書生活。

但讀書哪有那么容易。張學良從小就不愛學習，戎馬半生更是沒碰過幾本正經(jīng)書?？涩F(xiàn)在不一樣了，他失去了軍隊、失去了自由，除了讀書還能干什么？七七事變爆發(fā)那年中秋，他喝了酒，指著特務(wù)們說要帶他們打日本去。蔣介石的回應(yīng)很冷：好好讀書。

這個巧合擊中了他。他開始瘋狂閱讀王陽明的著作，研究明史的勁頭更足了。

趙四小姐幫他買書、查資料、整理卡片。他每個月給蔣介石寫研讀心得，需要什么參考書就找宋美齡要。蔣介石很滿意——張學良有事做，就不會鬧事。

1945年初，研究明史第7年，張學良開始飄了。他告訴沈醉：自己搜集了大量明朝野史和民間手抄本，已經(jīng)是專家。他希望找?guī)孜粴v史學家來交流，讓自己的研究更進一步。

這件事沒辦成。但張學良的自信心已經(jīng)起來了。他給在美國的于鳳至寫信要大字版《明史》，說自己眼睛花了，只能看大字。為什么眼睛花？因為他在菜油燈下讀書讀得太多。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張學良聽到消息流下眼淚。趙四鼓勵他給蔣介石寫信，提醒該放人了。張學良卻說：這種事最好別人提。于是趙四想了個主意——送禮物。張學良把自己心愛的金表托人轉(zhuǎn)給蔣介石，象征著時間已到。

蔣介石回禮了。張學良打開盒子，渾身發(fā)抖。禮物是一本1936年的年歷和一雙繡花鞋。意思再明白不過：西安事變的賬還沒算完，你繼續(xù)走下去吧。就在這個時候，張學良信佛了。

1946年，他被轉(zhuǎn)移到臺灣新竹縣井上溫泉。這地方偏僻陰冷，木板房到處漏水，周圍全是山地原住民。負責看守的劉乙光夫婦神色緊張——臺灣爆發(fā)了二二八事件，局勢危急。張學良在日記里寫：劉乙光想殺他。

死亡的恐懼壓過來。1947年5月17日，張學良在給于鳳至的信中說：四小姐和我一樣開始信佛。但他接著寫道：佛門原本不是我們的追求，但可以讓我們活得有意思一些。這話透著無奈。明史是實的，佛教是虛的，兩條路一起走，張學良的思想開始打架。

1948年5月9日，轉(zhuǎn)機來了。蔣介石派明史專家周念行來給張學良做伴讀。能和專家討論明史，張學良又興奮起來。

但好景不長。1949年1月，國民黨在內(nèi)戰(zhàn)中潰敗，代總統(tǒng)李宗仁下令釋放張學良和楊虎城。蔣介石不同意。楊虎城全家被殘忍殺害，尸體都毀了。張學良得知消息后徹夜難眠：蔣介石為什么不殺我？

他想來想去，覺得是宋美齡在保護自己。這個想法救了他，也害了他。

1956年，西安事變20周年，蔣介石召見張學良，讓他寫《西安事變懺悔錄》。張學良寫了，表現(xiàn)良好，住所條件改善了。他搬到西子灣，環(huán)境宜居多了。

1958年5月17日，研究明史整整20年這天，宋美齡突然來了。她問張學良在看什么書。張學良如實回答：明史的書，順便研究佛學。

宋美齡的臉色變了。她說的那番話，張學良后來反復(fù)回憶了幾十年。大意是：漢卿你又走錯路了，世界上那么多偉大人物都是基督徒，難道他們都愚蠢嗎？我希望你研究基督教。

他和趙四小姐嚇出一身冷汗。從那天起，張學良不僅不信佛了，連明史也不研究了。

他在給子女的信里寫：我非常感覺到，一個人若是沒有信仰，是多么可怕。他說自己看了一年多儒家的東西，也看了佛家的東西，最近受蔣夫人啟示，終于接受基督教。他強調(diào)：我是真的信仰基督教，不是顧及蔣夫人面子。真的嗎？

1964年，蔣介石以"基督教只能一夫一妻制"為由，逼迫張學良與于鳳至離婚。遠在美國的于鳳至一直以"張夫人"身份，用公布蔣介石消極抗日的證據(jù)為要挾，逼迫蔣介石放人。離婚后，這條路斷了。

7月4日，64歲的張學良和51歲的趙一荻在臺北結(jié)婚。

參加婚禮的有宋美齡、張大千、馮庸。趙一荻等了36年，終于有了名分。但代價是什么？張學良失去了探親名義前往美國的由頭，失去了于鳳至在美國為他爭取自由的所有可能。

1981年，張學良接受臺灣《聯(lián)合報》采訪時說：我研究明史的動機，是想從明清兩代歷史中找出中國被外國欺凌的原因。計劃先研究明史，再研究清史，最后研究民國史。但當我研究明史告一段落，剛想進入清史時，自己卻成為虔誠的基督徒，覺得圣經(jīng)是一部最完美的經(jīng)典。所以放棄了清史研究。

這是在暗示什么？暗示自己已經(jīng)凌駕于所有明史學者之上？暗示明史不完美所以不值得研究？

李敖評價說：張學良年輕時舍生取義像基督，晚年只談基督不肯說真相，倒像個假借信仰的衛(wèi)道士。郭冠英說得更直接：張學良信基督教是應(yīng)付，并不是真信，他真正信的是簡單的愛國和民族觀念。

真相其實很簡單。張學良放棄明史、放棄佛教、皈依基督教，全是為了可能的自由。他以為跟著蔣介石夫婦的信仰走，就能獲得認可，獲得寬恕，獲得釋放。

但他想錯了。1975年蔣介石去世前對蔣經(jīng)國說：不能放虎。

這個虎就是張學良。直到1990年蔣經(jīng)國去世，91歲的張學良才恢復(fù)人身自由。而于鳳至在1990年3月20日病逝美國，終年93歲。她在墓地旁邊留了一個空位，那是給張學良準備的。

張學良沒有去。2001年10月14日，他在夏威夷病逝，享年101歲，葬在神殿谷紀念公園。墓地入口處刻著"以馬內(nèi)利"——上帝與我們同在。

他研究了20年明史，信了40年基督教，卻用最簡單的方式思考政治。這種簡單是他被囚的根源，也是他離自由越來越遠的原因。但恰恰因為這種簡單，什么都不在乎，他活到了101歲。

歷史沒有如果。如果張學良當年不送蔣介石回南京，如果他不研究明史改信基督教，如果他不和于鳳至離婚，會怎樣？沒人知道。我們只知道，一個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少帥，用半生囚禁換來一個教訓：在絕對權(quán)力面前，任何妥協(xié)都只是在為牢籠添磚加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