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中學的時候，時不時地會有一些民辦高校的招生人員在校門口發(fā)小廣告，宣傳他們的學校有多么多么地好。有的學校是院士當校長；有的學校號稱要打造旅游界的東方哈佛；有的學校是和美國的高校聯(lián)合教學，能夠拿到美國大學的畢業(yè)證，甚至還能直接攻讀合作學校的碩士。那時候信息比較閉塞，被人忽悠一番后很容易心動。

后來網(wǎng)上爆出某個大紅大紫人物的美國阿姆斯壯大學文憑是假的，因為那是一個野雞大學。嚯！阿姆斯壯大學，這不就是當年小廣告上的那個合作院校嗎。進一步搜索了我還記得名字的小廣告上的幾所學校，有的出現(xiàn)在國內的“野雞大學”名單中；當年的網(wǎng)紅院士當校長的那所學校已停止招生；那所要打造“旅游界東方哈佛”的學校也早關門大吉了。

野雞大學的市場現(xiàn)在已大不如之前，畢竟可以很容易地借助教育部的平臺查詢真?zhèn)巍Ｒ半u大學這種忽悠已經(jīng)過時，現(xiàn)在看只能是第一代忽悠。

野雞大學的市場之所以步入寒冬，還有一個比較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被升級換代后的第二代忽悠搶走了部分市場份額。第一代忽悠是花錢買假文憑，第二代忽悠能夠提供真的文憑，甚至還能符合人才引進的標準，盡管能夠拿到的只是一個注水文憑。這種注水文憑除了近些年泛濫的水碩，二十多年前也廣泛存在。有人辛辛苦苦讀了幾年，最后才發(fā)現(xiàn)居然還有一位有頭有臉的人物和自己師出同門，并且一起畢業(yè)。

大多數(shù)情況下文憑只是一個敲門磚，要聚集資源還需要有頭銜，第三代忽悠應運而生。

第三代忽悠的應用群體主要集中在想借助頭銜做講座、攬業(yè)務的人群。這樣的忽悠大師往往有著世界××、國際××、全球××等等嚇人的頭銜。在保健品銷售、老年人講座、長生不老研究等圈子里能夠經(jīng)常遇到這樣的大師。

第三代忽悠能夠賺得盆滿缽滿，但和第四代忽悠比起來，不論是人脈的圈子還是資源的控制，樣樣差了十萬八千里。

“院士”頭銜在國內就像是一個資源黑洞，能夠吸引人力、物力、財力、權力。也正因此，國內院士頭銜的爭取不僅激烈，也水深龍多。第四代忽悠“野雞院士”趁機打開市場。

院士頭銜有多重要，可以從下面兩幅截圖中窺見一斑。

這是某個高校評選出的當年學校十件大事，排第一的頭等大事是校長張某某當選俄羅斯自然科學院院士。并稱張某某的當選是“我校引進人才的一項重大舉措，也是黑龍江省培養(yǎng)支持應用科學研究和科技創(chuàng)新高層次人才走向世界、邁入國際一流人才隊伍不懈努力取得的重要成果”。

這是《周口晚報》報道的許某某院士周口工作站揭牌。周口市專門派代表團遠赴�？谧ＹR許某某當選歐洲自然科學院院士，并發(fā)出誠摯邀請。許某某作為歐洲自然科學院和俄羅斯自然科學院的雙料院士欣然應約，“將帶領科研團隊，助力周口農業(yè)生物領域及生豬養(yǎng)殖領域的發(fā)展”。

院士帽子果真好使，不論是國內的還是國外的，甚或是野雞的。不知祝賀兩位院士當選時是否知道，歐洲自然科學院、俄羅斯自然科學院，這是早就被曝光不知多少次的野雞科學院。

也不見得用人單位真不知道高薪請來的是一位野雞院士，畢竟就算是野雞院士，多少也能給學校帶來好處。有高校副院長接受采訪時表示過：“我們去年學科評估時，差一個院士頭銜就能升B+，最后花80萬引進的'外籍院士'，其實連英文論文都寫不利索�！比缃裼行└咝５脑菏棵麊沃幸廊话踩粺o恙地掛著俄羅斯自然科學院院士的宣傳，盡管這個牌子的帽子已經(jīng)臭大街。當然也有可能是這樣的院士是那些高校能拿得出手的師資力量。

第一代忽悠騙信息閉塞者的學費，靠的是無中生有；第二代忽悠鉆空子，用真文憑的殼裝注水的芯，適配文憑認證、人才引進的硬指標；第三代忽悠抓的是大眾對“高大上”的盲從，靠國際頭銜收割流量和信任；而第四代野雞院士的橫行，最戳人心痛的是它不是一個人的騙局，很可能是賣方、買方、甲方心照不宣的利益合謀。三方各取所需，被犧牲的是學術的尊嚴、科研的純粹、學生及家長的信任，傷害的是那些熬心埋頭苦干辛勤出成果的真正科研工作者的寒心。

忽悠的四代升級，從來不是孤立的現(xiàn)象，而是整個社會評價體系偏航的縮影。從學歷內卷到帽子崇拜，從校園的學科評估到地方的人才考核，總能見到各種硬指標，卻忘了指標背后的初心。學歷是是一種經(jīng)歷，頭銜是認可了價值，院士是表彰的榮譽。當這些評價標準變成了可以買賣的商品，當評價只看有沒有，不管真不真的時候，層層忽悠就會迭代而生，從第一代的野雞大學，一路走到第四代的野雞院士。

更可怕的是，這種風氣會蔓延，會形成一種惡劣的示范。踏踏實實做研究，不如弄虛作假買個帽子。久而久之，踏實做科研的會淪為傻子，投機取巧的會被尊為精明。當“忽悠”成了捷徑，當“合謀”成了智慧，受損的從來不是某一所高校、某一個地方，而是整個社會的創(chuàng)新根基和價值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