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1月28日，北京德勝門外的功德林里，空氣冷得有些嗆人。

首批特赦戰(zhàn)犯名單一下來，前國民黨東北“剿總”副總司令范漢杰的名字就在上頭。

再過一年，前第九兵團司令廖耀湘也終于走出了那扇大鐵門。

這兩位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陸軍中將，在墻里面壁思過了十幾年，才終于琢磨透一個理兒：當年要是肯聽頂頭上司衛(wèi)立煌一句勸，哪至于落到這步田地？

時間拉回12年前，那場決定國運的遼沈大戰(zhàn)前夕，一場關于“奪權”的戲碼正在暗地里較勁。

這哪里是正經(jīng)打仗？

分明就是蔣介石親自導演的一出“二桃殺三士”。

那時候的東北戰(zhàn)場，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衛(wèi)立煌雖然掛著總司令的頭銜，手里其實就是個空架子。

老蔣對他那套“穩(wěn)扎穩(wěn)打”的戰(zhàn)術早就煩透了，恨不得越過他直接指揮到連排長。

為了架空這位“不聽話”的上將，老蔣使出了他最擅長的帝王心術——封官許愿，分化瓦解。

這一招，直接把范漢杰和廖耀湘這兩個中將給忽悠瘸了。

范漢杰本來就是一方諸侯，駐守錦州。

可老蔣給了他一個沒法拒絕的誘惑。

范漢杰后來跟杜聿明咬過耳朵，說南京那邊透了底，老蔣打算讓廖耀湘接管沈陽主力，把東北大權交給他；要是廖耀湘也不聽話，那就讓范漢杰打通沈錦線，把大權再轉給范漢杰。

這算盤打得簡直是噼啪響：誰聽話，我就把東北的大權給誰。

在這個誘餌面前，范漢杰徹底迷了心竅。

衛(wèi)立煌作為總司令，早就看出了錦州的兇險。

他的眼光毒得很：錦州那是死地，葫蘆島才是活路。

如果在葫蘆島建指揮所，背靠大海，進可攻退可跑，海軍隨時能接應。

衛(wèi)立煌一次次命令范漢杰把指揮所搬到葫蘆島，這本是救命的良言。

可范漢杰怎么想？

他覺得這是衛(wèi)立煌在給他穿小鞋，是怕他搶功。

他甚至跟杜聿明抱怨，說衛(wèi)立煌讓他去葫蘆島，是為了不讓他聽老蔣的指揮。

范漢杰為了在老蔣面前表現(xiàn)自己“硬氣”，同時也為了守住錦州這塊地盤當晉升的資本，硬是把衛(wèi)立煌的命令頂了回去。

他給老蔣打保票，說只要守住錦州吸引共軍主力，再從沈陽和關內調兵夾擊，就能搞個大決戰(zhàn)。

這簡直是癡人說夢。

范漢杰也不動腦子想想，華北的傅作義那是出了名的“不見兔子不撒鷹”，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看家部隊派到關外來送死？

結果顯而易見，范漢杰把自己活活釘死在了錦州這口棺材里。

當解放軍的炮火蓋過來時，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羅鍋摔跤——兩頭不著地”。

他在回憶錄里懊悔，說市區(qū)沒陣地，外援也沒指望，只能等死。

要是他當初聽了衛(wèi)立煌的話，把指揮所設在葫蘆島，這會兒早就坐著軍艦喝咖啡去了，哪還有后來逃跑路上被俘的狼狽樣？

再看看另一位“準接班人”廖耀湘。

廖耀湘手里攥著第九兵團，那是國軍在東北最后的家底。

老蔣對他更是寄予厚望，派親信去吹風，說將來東北戰(zhàn)局全靠廖司令，甚至暗示他可以組建一個凌駕于衛(wèi)立煌之上的“機動兵團”。

這話聽著是重用，其實就是催命符。

廖耀湘心動了，他也想通過一場大勝來確立自己在東北的老大地位。

當錦州被圍，老蔣急令廖耀湘出兵遼西解圍。

衛(wèi)立煌堅決反對，他太清楚遼西走廊是個什么鬼地方了——那就是個無遮無攔的“絞肉機”。

衛(wèi)立煌甚至當著顧祝同的面發(fā)毒誓：“出了遼西肯定全軍覆沒，不信我同你畫個‘十’字！”

可惜，被利益沖昏頭腦的廖耀湘，這會兒眼里只有老蔣的許諾。

他覺得衛(wèi)立煌老了，甚至覺得衛(wèi)立煌是在擋他的道。

在老蔣的一番忽悠下，廖耀湘信心爆棚地表態(tài)：“我決心執(zhí)行總統(tǒng)的命令，立馬行動?！?/p>

這一點頭，十幾萬精銳大軍就這樣走上了不歸路。

更有意思的是杜聿明。

這位后來在徐州被俘的“名將”，在東北就是個滑頭。

老蔣派他來當監(jiān)軍，為了讓他替自己分憂。

杜聿明多精啊，一眼就看出東北是個爛攤子。

衛(wèi)立煌在苦撐，范、廖在做夢，老蔣在瞎指揮。

他從到東北第一天起就在琢磨怎么開溜，最后還真借著治病跑了，留下一地雞毛。

到了關鍵時刻，廖耀湘終于為他的盲從付出了代價。

錦州一丟，長春一起義，廖耀湘的兵團瞬間沒了方向。

這時候，如果他能當機立斷，聽衛(wèi)立煌的建議迅速縮回沈陽，或者干脆往營口跑，或許還能保住點血脈。

但他猶豫了。

他既舍不得黑山這塊骨頭，又怕回沈陽被老蔣罵。

他在回憶錄里承認：“回沈陽等于慢性自殺?！?/strong>

于是，他在黑山碰得頭破血流。

直到撞了南墻，廖耀湘才想起衛(wèi)立煌的好。

他打電話請示撤退，衛(wèi)立煌雖然生氣，但還是同意了，最后囑咐了一句：“萬不得已時，可退回沈陽?！?/p>

這已經(jīng)是衛(wèi)立煌作為長官能給出的最后仁慈。

但這時的廖耀湘已經(jīng)亂了方寸。

他在黑山耽誤了整整一天，這一天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當他終于決定跑路時，發(fā)現(xiàn)路已經(jīng)被堵死了。

他在回憶錄里寫道，往營口的路斷了，回沈陽的路也斷了。

在那一刻，這位心高氣傲的中將終于感到了恐懼。

衛(wèi)立煌的電報還在催他退回沈陽，可他已經(jīng)插翅難逃。

歷史就是這么充滿了黑色幽默。

范漢杰和廖耀湘，這兩個一心想要取代衛(wèi)立煌、想要在老蔣面前爭寵的中將，最終都因為違抗衛(wèi)立煌的正確命令，把自己送進了戰(zhàn)犯管理所。

他們以為抓住了權力的尾巴，其實是抓住了死神的鐮刀。

中將與上將的區(qū)別，不僅僅在于肩章上的那顆星，更在于戰(zhàn)略眼光的寬窄。

衛(wèi)立煌看的是整個戰(zhàn)局的存亡，而他們看的是個人升遷的榮辱；衛(wèi)立煌想的是怎么把弟兄們帶出死地，而他們想的是怎么把部隊變成自己的政治籌碼。

試想，如果當時沒有老蔣的越級指揮，如果范漢杰老老實實去葫蘆島，如果廖耀湘聽從衛(wèi)立煌的警告不出遼西，或者在戰(zhàn)局不利時果斷回撤，遼沈戰(zhàn)役的結局或許不會改變，但國軍的潰敗絕不會如此迅速和徹底。

至少，他們有機會從海上逃離，而不必在功德林里度過漫長的改造歲月。

只可惜，歷史沒有如果。

當野心超過了能力，當權謀凌駕于軍事，結局早已注定。

1960年和1961年，當范漢杰和廖耀湘分別走出監(jiān)獄大門，看著新中國的如畫江山，不知他們是否會想起1948年那個寒冷的秋天，想起衛(wèi)立煌那一聲聲被風吹散的警告？

那不僅是長官的命令，更是命運發(fā)出的最后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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