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幫幫忙吧，這猴票還剩好幾版，完不成任務(wù)我得挨批?！?/p>

1980年的某天下午，郵局的柜員大姐正對著一個來寄信的小伙子發(fā)愁。那張紅底黑猴的票面，看著黑乎乎的，好多人嫌它不吉利，更沒人覺得這玩意兒值錢。

那個小伙子如果不買，這幾版郵票可能就在柜臺角落里吃灰，或者被撕開貼在平信上，寄到天南地北不知所蹤。

誰能想到，就是這只當(dāng)初沒人待見的“紅猴子”，后來竟然在天津衛(wèi)掀起了一場比春運還可怕的狂潮，甚至讓幾萬人像瘋了一樣，硬生生把郵局的大鐵門給擠塌了。

01 那個年代，8分錢的猴子成了神話

咱得先從那只猴子說起。

1980年，那是啥光景？大家兜里剛有點鋼镚兒，最大的娛樂可能就是聽聽收音機。這時候，郵政那邊琢磨著發(fā)一套生肖郵票，頭一張就是猴子。

黃永玉大師畫的，設(shè)計那是沒得說，金粉鋪底，雕刻版印的?？赡菚r候老百姓不懂這個啊，8分錢一張，那是多少錢？能買根冰棍，能買二兩鹽。誰閑得沒事花錢買張紙片回家供著？

那時候郵局有銷售任務(wù)。你別不信，當(dāng)時為了把這猴票賣出去，郵遞員都得兼職推銷員。有的單位發(fā)福利，不發(fā)毛巾肥皂了，直接發(fā)兩版猴票，職工拿回家還直撇嘴，覺得單位摳門，轉(zhuǎn)手就給孩子當(dāng)畫片玩了。

這事兒吧，越想越覺得有意思。

就在大家都拿它不當(dāng)回事的時候，事情開始不對勁了。

也就是過了三兩年，市面上突然有人開始高價收這只猴子。從8分錢漲到8毛，又漲到8塊。你可別小看這幾十倍的漲幅，在那個一個月工資才幾十塊錢的年代，這簡直就是天文數(shù)字。

天津衛(wèi)的人精明啊，一聽說這玩意兒能賺錢，那腦子轉(zhuǎn)得比誰都快。

大家突然發(fā)現(xiàn)，這哪是郵票啊，這分明就是帶背膠的黃金。原本貼信封上都不帶心疼的，現(xiàn)在恨不得供在祖宗板上。

到了80年代中期，這只猴子的價格已經(jīng)飛上了天。有人專門算過一筆賬，如果你在1980年咬咬牙，花80塊錢買上一整版猴票，到了90年代，那一版猴票就能換天津市中心的一套單元房。

這就是命。

當(dāng)年那些嫌棄單位發(fā)猴票的人，腸子都悔青了；而那些為了幫朋友忙勉強買了幾版的人，一夜之間成了大家眼里的“股神”。

這股火一燒起來，就把整個天津衛(wèi)的集郵熱情給點著了。大家都覺得，只要是郵票，買回來放幾年，那就是傳家寶，就是兒孫的房子車子。

于是，一場讓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看不懂的瘋狂，正式拉開了大幕。

02 天津和平路，那扇被擠塌的鐵門

你要是老天津衛(wèi)人，肯定知道和平路上的郵政門市部。

那地界兒，就在百貨大樓和勸業(yè)場之間，大概就是現(xiàn)在恒隆廣場那一塊。那是當(dāng)年天津集郵迷心中的“圣地”，也是后來無數(shù)人夢碎的地方。

那時候買郵票，可不像現(xiàn)在點點手機就行。那時候得排隊，得拼體力，得豁出命去擠。

1982年2月，天寒地凍的，郵局說要發(fā)一套《聶耳》的紀念郵票。這消息一出來，好家伙，整個和平路都沸騰了。

兩千多號人啊，穿著厚厚的軍大衣，戴著棉帽子，手里抱著暖壺，大半夜就去排隊。那隊伍排得，里三層外三層，把馬路堵得水泄不通。

那時候的人，對知識、對文化有一種近乎饑渴的追求，當(dāng)然，更多的是對“升值”的渴望。

但這還不是最瘋狂的。

時間來到1987年。這一年，是中國集郵史上的一個轉(zhuǎn)折點，也是天津集郵迷永遠忘不了的一年。

那一年的3月20日，發(fā)行《猛禽》特種郵票。那天刮著六七級的大風(fēng)，風(fēng)卷著沙子打在臉上生疼。可郵局門口，早就被人海給淹沒了。

大家在寒風(fēng)里哆嗦著，眼神卻都盯著那扇還沒開的大門。那套郵票設(shè)計得確實漂亮，工筆重彩的鳥，看著就顯得貴氣。

緊接著，到了5月20日，重頭戲來了——《敦煌壁畫》郵票發(fā)行。

這套票，被大家寄予了厚望，都覺得它能成為第二個“猴票”。

那天的情況，怎么形容呢？你要是見過春運的火車站，那都不算啥。那天和平路郵政門市部門口，聚集的人數(shù)簡直嚇人。

天還沒亮，人群就開始騷動。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的情況，就是一個勁兒地往里擠。中間的人被擠得腳都離了地，那是真的一點勁兒都使不上，只能隨波逐流。

大家呼吸都困難，全是汗味兒和焦躁的氣息。

就在郵局準備開門的一剎那，人群突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了過去。只聽見“轟隆”一聲巨響，那扇守護了郵局多年的大鐵門，硬生生被這股人潮給擠倒了！

那可是鐵門??！

現(xiàn)場瞬間亂成一團，尖叫聲、喊罵聲響成一片。郵局的工作人員嚇得臉都白了，這要是出了踩踏事故，那可是天大的事兒。

沒辦法，發(fā)售當(dāng)場叫停。

但這幫集郵迷能干嗎？大家都憋著一股勁兒呢，錢都準備好了，你告訴我買不著了？

最后為了安全起見，有關(guān)部門做了一個現(xiàn)在看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決定：把發(fā)售地點改到民園體育場去！

你敢信？買個幾毛錢面值的郵票，愣是把幾萬人拉到了足球場。

那天在民園體育場，看臺上、草坪上，全是黑壓壓的人頭。那場面，比看天津隊踢球還熱鬧。大家手里攥著鈔票，眼睛通紅，就為了搶那幾張印著壁畫的小紙片。

那時候大家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搶到就是賺到，拿回家就能翻倍。

03 從“一宮”到黑市，瘋狂的倒?fàn)斀?/p>

買到郵票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江湖在后面。

在天津，有個地方叫第一工人文化宮，簡稱“一宮”。到了80年代末，這兒成了全天津最大的郵票交易市場，也是無數(shù)人發(fā)財夢開始和破滅的地方。

那里的二樓，開辟了兩個大廳，五百多平米。每天人聲鼎沸，煙霧繚繞。

在這里，沒人跟你聊郵票的藝術(shù)價值，沒人跟你聊這畫是誰畫的，大家見面的第一句話永遠是：“今兒漲了多少？”

這時候的集郵，已經(jīng)徹底變味了。

這里誕生了一種新的職業(yè)——“郵販子”，天津話叫“倒?fàn)敗薄Ｋ麄兙拖瘳F(xiàn)在的莊家一樣，手里攥著大量的緊俏貨，操控著市場的價格。

幾十版、上百版的新票，甚至整盒整盒的小型張，就這樣像大白菜一樣堆在桌子上。交易的金額，從幾塊錢到幾百塊，甚至上千塊。

要知道，那時候普通工人的工資也就才百十來塊錢。在“一宮”，一套緊俏的郵票轉(zhuǎn)手就能賺出一個月的工資。

這種刺激，誰受得了？

于是，不管是下崗的工人，還是退休的大爺，甚至是還沒畢業(yè)的學(xué)生，都一頭扎進了這個名利場。

大家都在傳著各種暴富的神話：“聽說了嗎？老張前兩天囤的那批票，今兒一轉(zhuǎn)手，給兒子買了輛摩托車！”

這種故事聽多了，人的理智就被貪婪給吞了。

大家開始不挑食了。以前還講究個品相，講究個題材?，F(xiàn)在呢？只要是郵票就行，只要是新的就行。買了也不看，連封皮都不拆，回家直接往床底下一塞，等著升值。

那時候，郵票已經(jīng)不是郵票了，它是“紙黃金”，是通往富裕生活的門票。

信件上貼的郵票？那更是災(zāi)難。單位里收到的信，只要貼著紀念郵票，還沒等收信人看見，郵票早就被人撕走了。好好的信封被摳得破破爛爛，有的信甚至直接被撕毀。

就為了那幾分錢面值的東西，人性里的那點貪念全冒出來了。

在“一宮”的交易大廳里，你能看到各種各樣的人。有拿著放大鏡裝專家的，有背著書包一臉稚氣的，還有那種一看就是老江湖的，眼神里透著精明。

大家在這個封閉的空間里，玩著一場擊鼓傳花的游戲。

鼓聲越來越急，花傳得越來越快。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聰明，覺得自己能在這個泡沫破裂之前，把花傳給下一個“傻子”。

可大家忘了最簡單的一個道理：物以稀為貴。

當(dāng)所有人都開始囤積，當(dāng)所有人都覺得這東西能發(fā)財?shù)臅r候，危險其實已經(jīng)悄悄站在了身后。

04 這一跌，跌掉了整整一代人的夢

這場瘋狂的派對，是怎么散場的呢？

說白了，就是貪心遇上了更貪心的。

到了90年代初，郵政部門看著這市場火得一塌糊涂，心里也癢癢啊。這那是印郵票啊，這分明就是印鈔票嘛！

以前發(fā)行一套郵票，印個幾百萬張，那是為了通信需求，那是真的稀缺。后來呢？既然大家喜歡炒，那我就多印點。

印量開始瘋狂加碼。從幾百萬，漲到一千多萬，再到后來動不動就兩三千萬。

你想想，中國一共才多少集郵的？印這么多，連墻都不夠糊的。

但那時候老百姓不知道啊，大家還沉浸在“猴票”的神話里，以為只要是郵票就能漲。

特別是到了90年代中期，趕上香港回歸那會兒，那是最后的瘋狂。大家排隊搶購金箔郵票，搶購各種紀念封，覺得這都是歷史的見證，肯定值老鼻子錢了。

結(jié)果呢？

印鈔機一開，泡沫瞬間就碎了。

市場上突然冒出來海量的郵票，鋪天蓋地。與此同時，造假的技術(shù)也上來了。

以前造假水平低，一眼就能看出來。后來科技發(fā)達了，假票印得比真票還真。你在“一宮”花大價錢買回來的寶貝，可能就是某個小印刷廠連夜趕出來的廢紙。

更要命的是，大家的眼界開了。

90年代，股市來了，下海經(jīng)商潮來了，房地產(chǎn)也開始冒頭了。大家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賺錢的路子這么多，誰還死守著這幾張小紙片?。?/p>

資金一撤離，郵市立馬崩盤。

那個跌法，真的叫人心驚肉跳。

昨天還叫價一百塊的票，今天八十都沒人要，明天直接五十甩賣。

那些囤了幾箱子郵票等著給兒子買房的大爺們，徹底傻眼了。他們看著手里那些花花綠綠的紙片，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一夜之間這就變成廢紙了呢？

特別是1997年之后，郵市進入了漫長的嚴冬。

曾經(jīng)擠破頭的那扇鐵門，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諷刺。

當(dāng)年那幫在和平路寒風(fēng)里排隊的人，那幫在“一宮”里揮斥方遒的人，最后手里除了那一堆賣不出去的郵票，什么也沒剩下。

除了那只特立獨行的“猴子”依然站在神壇上嘲笑眾生，剩下的99%的郵票，都成了那段瘋狂歲月的陪葬品。

很多人不甘心啊，守著那些郵票守了半輩子。

“再等等，說不定還能漲回來?！边@是無數(shù)集郵迷自我安慰的話。

可這一等，就是幾十年。等到頭發(fā)白了，等到眼睛花了，那價格還是趴在地板上不動彈。

結(jié)尾

前陣子，我去逛天津的古玩市場，在一個角落里看見個大爺。

大爺面前攤著幾本厚厚的集郵冊，都是80年代的老票，品相嶄新，連折痕都沒有。

有個年輕人路過，隨便翻了翻，問：“大爺，這《敦煌壁畫》多少錢？”

大爺伸出幾個手指頭，報了一個數(shù)。那年輕人一聽，笑了：“大爺，您這價格，我在網(wǎng)上能買兩套了?！闭f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大爺愣在那兒，嘴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慢慢地把集郵冊合上，動作特別輕，像是在哄睡一個孩子。

那眼神里，沒有了當(dāng)年的狂熱，只剩下一股子說不出的落寞。

這哪是在賣郵票啊，這分明是在處理自己那段被風(fēng)吹散的青春。

當(dāng)年擠塌了鐵門都要搶回來的寶貝，如今就算擺在大街上，也沒人愿意多看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