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王朝里，功高蓋主的臣子大多沒好下場，這幾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規(guī)律?？芍刑频墓觾x，偏就跳出了這個怪圈，做到了權(quán)傾天下沒人忌恨，功蓋一世皇帝不疑心。公元764年，67歲的他剛平定吐蕃叛亂，把長安從危局里救出來，唐代宗就想封他為尚書令。這官職可不是一般人能接的，自打唐太宗李世民當過之后，后世就再沒人敢受這份封賞。

郭子儀心里門兒清，當即就上表推辭。代宗見他不受，又實在沒別的爵位能匹配他的功勞，便問他想要什么賞賜。沒成想，郭子儀竟笑著開口，只求六名年輕美人隨身伺候。滿朝文武都看傻了，紛紛背地里笑他年老昏聵、晚節(jié)不保。直到十年后，郭子儀壽終正寢，享盡殊榮，人們才后知后覺，這份看似荒唐的請求里，藏著何等通透的保命智慧。

尚書令這頭銜的分量，郭子儀比誰都拎得清。那是太宗皇帝登基前的職位，后來的帝王為了避嫌，早把這個職位空著不用了。代宗這會兒要封他，表面看是無上榮寵，實則就是一場試探。郭子儀要是敢接，那不就是往皇權(quán)的忌諱上撞？“功高震主”的帽子一旦扣上，后續(xù)的猜忌就沒完沒了。

《舊唐書·列傳七十》里寫得明白，他推辭之后，代宗再提賞賜，郭子儀就只要“美妓六人，從者八人”。代宗一聽這話，反倒徹底松了心，龍顏大悅之下，立馬派宦官魚朝恩去辦，不僅選了盧氏等六名美人，還配了八個侍女，連車服、帷帳、珍玩這些物件都一并賞了過去。

這事兒很快就在長安城里傳開了，議論聲就沒斷過。有人說汾陽王打了一輩子仗，到老反倒沉迷聲色；也有人替他惋惜，覺得這么大的功臣，竟落得個貪色的名聲。郭子儀的六子郭曖更是想不通，直接找父親質(zhì)問，說您如今身份尊貴，何必用這種法子自毀名聲，難道就不怕晚節(jié)不保？

郭子儀看著兒子，只淡淡笑了笑，反問他：“你懂什么？我手握重兵，又立了這么大的功，皇帝心里本就不踏實。我要是表現(xiàn)得清心寡欲、嚴于律己，皇帝反倒要疑心我是不是有奪天下的心思。我要這幾個美人，就是告訴陛下，我沒什么大追求，就想安安穩(wěn)穩(wěn)享點清福，對他的江山半分威脅都沒有?！?/p>

這話戳破了封建君臣相處的門道——對帝王來說，貪財好色的臣子，遠比手握重權(quán)卻不圖享樂的忠臣好把控。當年蕭何晚年故意貪污自污，王翦出兵前反復索要美宅良田，用的都是這個道理。

郭子儀要美人，可不是做做樣子給皇帝看，是真的把“貪圖享樂”的戲碼演到了底。收下美人之后，汾陽府里天天宴飲作樂，他每次會見賓客，都讓這些姬妾侍女陪在左右，場面十分張揚。一場宴會下來，耗費三十萬錢都是常事，把一副胸無大志的樣子刻畫得明明白白。

可這份放縱背后，全是他對皇權(quán)的敬畏。中唐那會兒，藩鎮(zhèn)勢力囂張，手握兵權(quán)的將領(lǐng)大多驕橫跋扈，有的敢公然抗命，有的干脆直接倒戈。李光弼就因為遭小人讒言陷害，滿心愧恨之下一病不起，五十七歲就沒了；仆固懷恩同樣被宦官排擠，最后被逼得謀反，終究在憤恨中離世。

這些前車之鑒，郭子儀都看在眼里。他始終對皇帝忠心耿耿，做到了史書里說的“事上誠”，不管皇帝的調(diào)令什么時候來，不管自己正在忙什么，都立馬放下手頭的事回京。一旦遭到構(gòu)陷，也不辯解，主動上門請求解除兵權(quán)表忠心，半點怨言都沒有。

他的避禍智慧，可不止“自污”這一招。面對朝堂上的紛爭，郭子儀的隱忍和寬厚，更是一般人學不來的。宦官魚朝恩一直看不慣他，總在代宗面前說他的壞話，好幾次害得他被罷官奪權(quán)，手里沒了兵權(quán)。

可郭子儀從來沒跟魚朝恩計較過，哪怕心里清楚對方在背后使壞，也從不反擊。大歷年間，郭子儀正在靈州跟吐蕃軍死戰(zhàn)，好不容易大獲全勝，準備班師回朝的時候，卻傳來了父親墳墓被人盜掘的消息。朝野上下一片嘩然，所有人都猜測，這事兒肯定是魚朝恩干的，畢竟兩人積怨已久。

代宗都做好了應(yīng)對準備，怕郭子儀一怒之下提兵找魚朝恩算賬，引發(fā)朝堂動蕩?？晒觾x回京后，卻對著皇帝痛哭流涕，說：“臣常年帶兵，沒能管好手下的士兵，他們也常常去挖掘別人的墳墓，這都是臣的過錯，是臣不忠不孝，才遭到上天的懲罰，跟別人沒關(guān)系?！?就這一句話，把所有矛盾都攬到自己身上，一場風波就這么悄無聲息地平息了。

后來魚朝恩設(shè)宴邀請郭子儀，有人偷偷給郭子儀報信，說這場宴會不對勁，魚朝恩可能要對他下黑手，勸他多帶些護衛(wèi)過去。郭子儀卻沒當回事，只帶了幾個仆人就坦然赴宴。魚朝恩見他就帶這么點人，當場就愣住了，忍不住問：“您怎么就帶這么幾個人來？” 郭子儀笑著說，坊間雖有傳言說咱倆不和，但他從不信這些，今日來赴宴，就是想跟魚朝恩坦誠相待。

這番坦蕩反倒打動了魚朝恩，他感慨著說：“非公長者，得無致疑乎？” 意思是，要是換了別人，恐怕早就起疑心了。就這么著，這對原本勢同水火的人，反倒化敵為友。《舊唐書》里說郭子儀“為帥，以寬厚容眾”，這份胸襟，讓他在錯綜復雜的朝堂里，始終沒被卷入致命的紛爭里。

對待家里人，郭子儀反倒格外嚴苛，時刻記著不能觸碰皇權(quán)的底線。他跟代宗是兒女親家，六子郭曖娶了代宗的四女兒升平公主?？缮焦骷捱^來之后，依舊擺著公主的架子，夫妻倆時常鬧別扭。有一次郭子儀辦壽宴，家里的兒子、兒媳、女婿都來拜壽，唯獨升平公主遲遲不到。

郭曖本就心里不痛快，喝了幾杯酒之后更是怒火中燒，對著升平公主就罵：“我父薄天子不為！” 這話的意思是，你別以為你爹是皇帝就了不起，我爹只是不屑于當皇帝罷了。這話要是傳到皇帝耳朵里，整個郭家都可能被滿門抄斬。郭子儀一聽這話，嚇得魂都快沒了，當即就把郭曖捆了起來，親自押著上殿給代宗請罪。

代宗倒也開明，笑著解圍說：“不癡不聾，不作家翁，小兒女子閨帷之言，大臣安用聽？” 意思是，長輩哪能跟小輩計較，他們夫妻間的私房話，當沒聽見就是了。可即便代宗不怪罪，郭子儀回家后還是把郭曖杖責了幾十棍，就是要讓全家都記住，皇權(quán)絕不能冒犯。

除此之外，他的汾陽府更是與眾不同，四門大開，不管是王公貴族還是平民百姓，都能隨意進出，不用通報。府里的一舉一動都擺在明面上，哪怕有人想在皇帝面前誣陷他謀反，都找不到半點由頭。

公元781年的夏天，84歲的郭子儀溘然長逝。唐德宗得知消息后，悲痛不已，下令罷朝五日，追封他為太師，謚號“武忠”，還讓他配享太廟。更特別的是，德宗特意下令把郭子儀的墓增高一尺，這份殊榮，在功高震主的武將里，實屬罕見。直到這時，那些當年嘲諷郭子儀的人，才徹底明白過來。

67歲那年索要六個美人的舉動，哪里是什么晚年昏聵，分明是郭子儀為自己和整個家族鋪好的保命路。他以“自污”為盾牌，擋住了皇帝的猜忌；以忠誠為根本，穩(wěn)住了自己的位置，在波譎云詭的朝堂里周旋了數(shù)十年，既保全了自己的名節(jié)，也護得全家平安。

郭子儀的高明，從來不是靠戰(zhàn)功堆砌出來的，而是看透了封建君臣關(guān)系的本質(zhì)。他懂什么時候該收斂鋒芒，什么時候該以退為進，更懂在權(quán)力的刀尖上跳舞時，如何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那些看似窩囊的妥協(xié)，那些被人嘲諷的荒唐，都不是真的糊涂，而是他在皇權(quán)高壓下，最清醒的生存策略。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得到“尚父”的尊稱，成為歷史上少有的、能功成身退、善始善終的開國功臣。

參考文獻：1. 《舊唐書·列傳七十》2. 《新唐書·郭子儀傳》3. 《資治通鑒·唐紀》4. 《唐語林》5. 《郭子儀評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