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今年十三歲，最近總是對爸爸陳磊講，半夜里有人摸她的胳膊，她說這話的時候很認真，不像在鬧著玩，陳磊一開始覺得可能是孩子做了噩夢，或者白天看了什么嚇人的東西，可看到女兒臉色發(fā)白、睡也睡不安穩(wěn)，就決定自己守夜試試看。

他連著七天晚上都蹲在女兒房間門外，不開燈，不碰手機，就等著那個“人”出現(xiàn)，家里沒有裝攝像頭，門也沒有被撬過，連窗戶也都關得嚴實，每天凌晨一點多的時候，他就聽見很輕的嗒嗒聲，像是鞋底擦著地走，接著是門軸吱呀一聲響，可等他推開門看，屋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沒有。

第七天晚上，月光正好照進走廊里，陳磊看見他媽媽彎著身子慢慢走到門前，用手扶著門框，輕輕推開門，陳磊的媽媽已經七十多歲，身上穿著舊棉襖，手里抓著一條洗得發(fā)灰的小毯子，她踮起腳走到床邊，動作很慢但很穩(wěn)當，給甜甜蓋好被子，還把被子的邊角仔細塞到床墊下面，碰到孩子胳膊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好像怕把孩子弄疼，嘴里小聲說著蓋好別踢被子，著了涼人會難受的。

陳磊站在門口沒有動，他想起上周帶母親去醫(yī)院時，醫(yī)生提到母親有點認知障礙，記不住事情，但會重復一些動作，當時他沒太在意，覺得是老人年紀大了有些糊涂，他沒有想到這種糊涂會變成夜里悄悄走動的習慣，更沒有想到這習慣里藏著的是她對孫女的惦念。

甜甜害怕的并不是被人碰到，而是那種突如其來的觸碰感，沒有聲音也沒有影子，就像鬼魂一樣，陳磊害怕的也不是小偷，而是自己掌控不了局面的感覺，老太太呢，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去了多少回，也不記得白天說了些什么，可她的身體還記得，孫女小時候總愛踢被子，她總要起來給蓋一次，這個動作，比她的名字還要記得牢。

如今很多智能設備能監(jiān)測老人晚上離開床鋪，比如門磁、床墊傳感器，還有AI攝像頭可以發(fā)現(xiàn)異常走動，陳磊家里沒有安裝這些設備，他們住在三線城市，社區(qū)附近也沒有老年人白天可以去的照料點，到醫(yī)院復查還得去市里，老人白天清醒的時候還能和人聊上幾句，一到晚上記憶就斷了片，身體卻自己動起來執(zhí)行任務。

有次陳磊翻看手機，看到一段日本紀錄片，講的是位患阿茲海默癥的婆婆，每天晚上都端著飯去廚房，說要給已經去世的老伴吃，她不記得丈夫走了，但還記得“該送飯了”，美國那邊也有研究提到，這類病人常常忘記誰是誰，但情緒記憶還在，比如“疼愛孩子”這件事，就比“今天星期幾”更難被病魔抹掉。

從那天起，陳磊給女兒門邊裝上小夜燈，又往母親房間鋪了防滑墊，他不再說起賊這件事。有天早晨，陳磊看見媽媽坐在陽臺上曬太陽，手里慢慢搓著那條舊毛毯，嘴里輕輕哼唱一首兒歌——那是甜甜小時候她常唱的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