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圖書倉庫里打撈塵封的好書，在時代風云里挖掘失落的傳奇。讀書博主是一個新鮮的職業(yè)，但他說，知識傳播是延續(xù)幾千年的手藝?；瑒佣桃曨l的人在這里慢下來，重新進入蘇東坡、魯迅、梵高的人生，體味生命沉淀的哲思。他用自己的閱讀經(jīng)驗，在大眾與經(jīng)典文學間往返擺渡，讓那些曾經(jīng)沉寂的文字鮮活起來，抵達人心?；蛟S有一天，當閱讀重新成為一種不必提醒的日常，人們?nèi)匀挥浀?，他曾叩響的共鳴。

32歲的趙健，在寸土寸金的北京CBD，擁有一面12米長的書墻。墨藍色封皮的《莊子》、黑紅色硬質(zhì)封皮的全套《資治通鑒》……碼得整整齊齊。這里是他在北京的工作室。

趙健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人們的手機里，頭發(fā)微卷，戴黑色細框眼鏡，用一個頗具親和力的微笑開場：“諸君，你知道嗎？”接著，把觀眾拽進蘇東坡、王陽明和司馬遷的世界，一口氣講完人物故事，末尾金句點睛。

他是一名全網(wǎng)粉絲量超1400萬的讀書博主。粉絲們贊美他“溫潤如玉”。帶貨成績說明一切，2025年8月，他直播帶貨30場，累計銷售額超9000萬元。

與之交往會發(fā)現(xiàn)，這名讀書博主，愛說些實誠話。曾有報道說他，大學里一年借閱400本書，怎么做到的？“因為窮唄，有錢我就直接買了?！彼曨l里經(jīng)常展現(xiàn)民國知識分子的風骨，但主要“因為他們有錢，被包養(yǎng)是沒法談人格獨立的”。

南風窗2025年度知識博主——知名讀書博主、賬號“趙健的讀書日記”主理人趙健

他有種面向公眾表達的天賦。2025年12月20日，南風窗2025年度盛典，他在接近尾聲時出場，仍能迅速吸引人的注意力。在提起自己曾因借閱400本書被獎勵的事時，他說：“這很悲哀，一個學生愛讀書有什么好獎勵的？一只豬愛干飯，豬圈會獎勵它嗎？”風趣幽默的語言，卻讓人陷入深思。

一個人的思想深度，如何通過短視頻呈現(xiàn)？深度與短視頻、金錢與理想主義，趙健很好地將這些反義詞糅合在一起的。

短視頻成就了他。在那之前，他經(jīng)營過10年書店，每一家都慘淡倒閉。最終，讀書人放下執(zhí)念，帶著自己的閱讀經(jīng)驗，登上自媒體這列高速前進的時代列車，并把讀書帶到了臺前。

讀書人，特立獨行

讀書讓趙健很早就獲得了跟年齡不相匹配的見識與思考。

他出生在江蘇淮安，京杭大運河邊的一個小鎮(zhèn)。讀小學六年級前，他沒見過彩色電視機，電視是黑白帶“雪花”的，拍一拍才有信號。他也沒喝過自來水，父母每天去河里挑水回來，喝之前，還要用明礬沉降。

為數(shù)不多的慰藉是書。小學二年級，他淘到一本《笑林廣記》，被里面的笑話吸引。后來他才知道，這是“古籍”，“原來我的文學起點那么高”，很多同齡人這時候連漢字都沒認全。

趙健的姑姑是教師，家里有本《說文解字》，看完后趙健很早就明白，古人用的注音方式是反切法。比如“碩”字，書里寫“時若切”，意思是分別取兩個字的聲母和韻母，讀作“shuo”。

趙健在自家書房閱讀書籍

趙健家住在戲園子旁邊，戲臺上奏起絲竹管弦，咿咿呀呀地唱著淮劇。唱到精彩處，臺下的人們一邊叫好，一邊往臺上扔糖果、甘蔗，一派鄉(xiāng)土熱鬧。這種生活持續(xù)到他10歲那年，父親成為村里第一個萬元戶，把他帶到南京。

淮劇段子《罵城隍》，他現(xiàn)在還記憶猶新。主角是一個叫王清明的書生，“一個沒有文學水準的名字”，趙健評價。這出戲講的是，書生家徒四壁，只有去找許下娃娃親的準岳父救濟，結(jié)果半路上被自己的仆人推下懸崖，淪落到城隍廟。書生走投無路，罵起了城隍爺，用竿子捅掉了神像。

中國的傳統(tǒng)劇種里，只有淮劇才有“罵城隍”的情節(jié)?！斑@是一個底層人士想要所謂的階層躍遷，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美好，結(jié)果走投無路后的悲憤表達?！彼绱烁爬?。

因為愛好讀書，趙健參加過各類文化節(jié)目，曾獲得第六屆《奇妙的漢字》全國總冠軍

作為一名讀書博主，趙健擅長從這些分散的文本里總結(jié)出中心思想。他說對自己影響最大的書是《史記》?！昂笫赖氖饭俑饭灰粯樱麄兪悄霉べY的，人一旦拿了工資，他就有金主了?！?/p>

他習慣用這種當下性的、明快的話語評價古人。這是短視頻給他的訓練。

讀書帶來思考，進而帶來成長的孤獨。他加入過南京小紅花合唱團，站在前面的老師指揮他們從左晃到右，再從右晃到左，整體性地搖頭晃腦，唱一些他們也不明白具體感情的詩詞。他身在人群，覺得不自在。

臨近高考，這種不滿達到頂峰?！拔覟槲业拿\不能被自己掌控深深悲哀。而且我為我的同齡人沒有感受到悲哀，感到更大的悲哀?！?/p>

大學時期他開鄉(xiāng)村圖書館，項目在后期被領(lǐng)導否決；他相繼開過醫(yī)院書店、社區(qū)書店，在南京市中心開過9000平方米的大型書城，都關(guān)門大吉。

2022年1月22日，趙健主理的南京錦創(chuàng)書城試營業(yè)

“書店這個行業(yè)，成功是偶然的，每一步都通往失敗。我希望大家有機會的話，少做書店?！闭f到后來，他的情緒色彩更重：“開書店就是無期徒刑。”

書里的精神世界很美好，書外，他每天都得交房租水電，來書店的人們不買書，甚至不看書，只拍照?！皟?nèi)心是絕望的?！彼行┲S刺地總結(jié)。

還是書把他從深淵撈起來。偶然翻到《畫魂——潘玉良傳》這本舊書，他知道了民國時期的青樓女子潘玉良成為第一個被盧浮宮珍藏作品的畫家的故事，決定也要“拽著自己的頭發(fā)離開地球”，自己拯救自己。于是，他在短視頻創(chuàng)起了業(yè)。

潘玉良的故事也被他多次帶到自媒體，讓更多人知曉。2024年8月，他特地去巴黎看過她長眠的墓地?！斑@個故事在等待我，它會等到一個被它救贖的人?！彼枋雒\的轉(zhuǎn)折點，口吻依然文藝。

讀書博主，幸運來吻

第一個“10萬+”，比想象中來得更早一些。2022年8月，趙健拍攝了蘇州一名97歲老人堅守小書店的故事。這條視頻名為《孤獨的舊書店》，全網(wǎng)播放量超過9000萬。他的粉絲量也從500左右漲到了12萬。

故事的主角江澄波爺爺，是趙健少年時結(jié)識的忘年交。他記得，初三時來蘇州旅游，偶然踏進這間書店，從江爺爺身上感到一種“巨大人格魅力的現(xiàn)場召喚”。這對朋友相差接近70歲，因為書而相惜。后來趙健戀愛、結(jié)婚、生子，幾乎每年都帶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去看望江爺爺。

2025年夏天，江爺爺過世。趙健想起《小王子》里的“點燈人”，他們?yōu)樗诘男乔蛟谌章鋾r點燈、日出時熄燈，周而復始?！坝薪瓲敔?shù)臅暝?，蘇州的文學天空就有一盞不熄滅的燈。”

趙健和江澄波爺爺

他的視頻經(jīng)常記錄這些出生于20世紀的老者。他和北島對談，寫“80年代，就像燈火輝煌的列車，一閃而過”；在紀念許倬云的視頻里他說：“文學是一種挽留，挽留那些可敬的人?！?/p>

趙健說，那一代知識分子深深打動著他。他們在復雜的歷史時期經(jīng)歷了生活的錘煉，能夠跟民國時期的士大夫精神相接續(xù)。“他們能感覺到自己跟社會是有關(guān)系的，把這種公共關(guān)系當成一種自覺，窮其一生去綻放?！?/p>

這是當代人難以復刻的?！盎ヂ?lián)網(wǎng)內(nèi)容生態(tài)很豐富，但我們的內(nèi)心超級無聊?！?/p>

他試圖把自己被“召喚”的時刻傳遞給更多人。在采訪翻譯家楊苡的視頻里，他引用《基督山伯爵》里的句子：“人類的全部智慧就包含在這兩個詞當中，等待和希望?！痹诎菰L藝術(shù)家常沙娜時，他留意到常奶奶仍穿著40多年前的裙子，鮮亮如新?！叭艘蓛簦荒芄钾撊宋乃囆g(shù)對你的教養(yǎng)。”

他實現(xiàn)了成功的傳播。賬號“趙健的讀書日記”在2022年1月開設(shè)，當年8月產(chǎn)出第一條爆款，2024年初就有了百萬粉絲。前不久，他跟錢理群對談，錢理群說，自己也是他的觀眾?！按髮W者也看我這個普通人，互聯(lián)網(wǎng)社會的看見和被看見，非常神奇?！?/p>

趙健在直播間

2025年，趙健參與了清華大學首屆新媒體高級研修班，這個班級聚集了不同領(lǐng)域的網(wǎng)絡(luò)大V。但趙健說，他所有實操的方法論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一點——對曾經(jīng)崇敬的高流量群體祛魅，“這是一個普通人的行業(yè)”。

“很多人擁有的財富、流量、名氣，都是因為幸運……流量是有限的，以我們不知道的某種方式選擇了包括我在內(nèi)的這些人，僅此而已?！?/p>

趙健不太愿意為新媒體的成功總結(jié)方法，“到今天我也沒有足夠的底氣說，我拍的視頻會按照所預判的方向去走”。他覺得，這個過程跟養(yǎng)孩子有相似性：不是生產(chǎn)者能決定的。

長期關(guān)注趙健的粉絲蘇蘇說，她覺得趙健的作品是“知識的善意分享”，不是復讀機式的轉(zhuǎn)述?！斑@些內(nèi)容先幫助他自己了，他自己深受觸動，所以也能打動你?！?/p>

從這個意義上說，趙健的確是時代情緒捕手。他給出了一段哲學性的總結(jié)：“知識只是承載情緒的一種工具，或者說和情緒相比，知識并不重要。所以，我現(xiàn)在提供給別人的不是一種支持，而是一種支持的感覺。”

十幾年前，大學生趙健在南京的鄉(xiāng)村開設(shè)了一家公共圖書館，禁止公眾帶手機進入?，F(xiàn)在，他“不會干這么腦殘的事了”。讓文學和互聯(lián)網(wǎng)割裂開來是可怕的，他覺得，哪怕是孔子、蘇東坡、王陽明，到了現(xiàn)代也得干直播?！巴蹶柮饕欢〞刻焱砩现辈ィ檀蠹抑铝贾??！?/p>

無論如何，文學的幸運女神降臨，親吻了她的追隨者。趙健再次用“金句”體描述道：“親近文學的人會有一種福報，文學會救人……我們終于在短視頻里贏得有尊嚴的一席之地?！?/p>

KOL，走到臺前

趙健的工作室，非常“新媒體”。他的辦公桌上擺著枇杷膏、滴眼液和口香糖。書墻之外，搭建了一個專業(yè)的直播間，至少3個機位環(huán)形分布，補光燈高低錯落，對準C位。

2024年初，他的粉絲量突破第一個100萬。“100萬粉絲居然這么快就到了，離1000萬就很近了，那得掙多少錢？”但他很快發(fā)現(xiàn)，作品流量忽高忽低，有的甚至有些“丟人”?！坝辛税偃f粉，但突然覺得自己不會干新媒體了。”

他買了個新媒體課程，去學著怎么“找鉤子”寫文案，沒用。他想到了王陽明說過的箴言，“自受用”——焦慮來自他太想討好更多人，忘記了說自己的話。在2024年底，他開始嘗試長視頻創(chuàng)作，單條視頻在15分鐘以上，用“一口氣”說清楚中國古典的綾羅綢緞、建筑美學、城市歷史，這更接近他想要表達的“深度的精神漫游”。

第一條長視頻播放量破1.2億，完播率65%以上，這在新媒體領(lǐng)域不可思議。同樣不可思議的是漲粉速度。他的兩個賬號，粉絲量一年內(nèi)分別從100萬、200萬，漲到了接近500萬和600萬。

他琢磨長視頻為什么受歡迎：15分鐘的時長，剛好適合上班通勤看，在廁所摸魚看，或者陪伴入睡，“跟聽相聲評書是一樣的”。只要15分鐘，就能對一個領(lǐng)域里的深度知識了解個大概，然后作為社交談資。

他必須確保結(jié)構(gòu)始終吸引人，每隔1分鐘就出現(xiàn)一個“鉤子”。短視頻觀眾的大腦是被訓練過的，比專業(yè)的導演更有節(jié)奏感，“你得不停地讓人有代入感，替他有好奇心，讓他覺得說出了他內(nèi)心的想法，他才會有分享欲”。

趙健在短視頻賽道取得了巨大流量

在他看來，這也說明短視頻市場處在“回歸理性”的秩序建構(gòu)期。觀眾不只想要獵奇、好玩、刺激，還想看到一個話題領(lǐng)域被說透，“傳播的本質(zhì)是信息差”。

新媒體的邏輯是，內(nèi)容吸引流量，流量進行變現(xiàn)。趙健帶貨后，40年前出版的《畫魂——潘玉良傳》加印5次，售出3萬多冊；《資治通鑒》3天銷售3000冊，定價1298元的《最美中國畫》銷量突破5萬冊。

被流量盤活的，還有非遺工藝品。2025年，他給南京云錦博物館帶貨，“做了9000多萬的營收”。這家公立博物館，現(xiàn)在開始探索轉(zhuǎn)型為民營企業(yè)，還成立了直播和短視頻部門。原本發(fā)不出工資的揚州漆器廠經(jīng)過他帶貨，做出了3000萬元的營收，80名漆器廠工人給他聯(lián)名寫了一封感謝信。

趙健坦承，從內(nèi)容能力來講，他無法和傳統(tǒng)的媒體機構(gòu)相提并論。但傳統(tǒng)媒體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了，新媒體的核心要義只有一個字，“人”。

“觀眾渴望看到一個真實的人，在人的身上能夠寄托自己的嬉笑怒罵，我可以罵他、夸他、捧他，甚至可以暗戀他。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通過互聯(lián)網(wǎng)去建立?！鼻榫w、注意力和商業(yè)價值，都圍繞一個具體的“人”而非“信息”流動。

趙健

他曾經(jīng)組建過一支七八人的文案團隊，后來解散了。他發(fā)現(xiàn)，寫文案是一件高度私人化的事情，對情緒的捕捉和傳達，沒有任何員工能夠替代。

“二道販子，也沒那么高大上。只是一個把人物故事搬運給更多人的中間商?！彼猿罢f。

但他的成績證明了一點，人們對精神產(chǎn)品的需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旺盛?！癓ABUBU這樣的純情緒價值產(chǎn)品，能有那么多人買單，圖書為什么就沒有？圖書為什么只能提供知識傳播價值，不能提供情緒價值？”他嘆道，“圖書人是最應(yīng)該打破桎梏的?！?/p>

他很欣賞出版機構(gòu)果麥，這家機構(gòu)革新了出版邏輯，不是印多少本、賣多少本，而是先賣出1000本，24小時內(nèi)立馬印刷、包裝、快遞到讀者家門口。這樣，圖書行業(yè)最頭疼的庫存問題得到了解決?！白x者永遠沒有問題，出版業(yè)也需要學會召喚更多人成為讀者?！壁w健說。

趙健在直播中與網(wǎng)友進行交流

做新媒體，危機感始終如影隨形。從實體書店跳進短視頻的他清楚，1400萬粉絲不代表金飯碗，這一輪風口很有可能被下一個未知的東西取代。但他學會了適應(yīng)變化。

2026年，他的計劃是把工作室搬遷到大灣區(qū)。那里有微信視頻號的總部，也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保存最完好的區(qū)域之一。在他的暢想里，以后他可以每天早上去愛群大廈吃早茶，俯瞰珠江景，聽聽茶樓里的粵劇，然后穿著人字拖上班，“別墅里面唱K”。

這位讀書博主從不諱言錢和流量。在他看來，整個社會缺少關(guān)于“如何活得體面”的教育。有人把商業(yè)變現(xiàn)和讀書的純粹性對立起來，“那他們就那樣認為吧，他只能過他認知的生活”。

作者 |付思涵

發(fā)自北京

編輯｜黃茗婷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