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我正要把寓意團(tuán)圓的硬幣包進(jìn)餃子里。
玄關(guān)處卻傳來妻子喊聲：
“老公，這大娘怪可憐的，大過年的一個人在外面坐一天了。”
“我想邀請她跟我們一起過年。”
我擦著手上的面粉，笑著迎出去：“行啊，正好添雙……”
老人局促地站在玄關(guān)，眼里滿是討好和小心翼翼：“朝朝?！?br/>僅僅兩個字，我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jié)。
我無視了妻子錯愕的眼神，直接走過去拉開大門。
“出去。”
“朝朝，我只是想……”
我不明白，消失了二十多年，現(xiàn)在回來干什么？
“滾?！?br/>......
“砰”的一聲巨響。
震得門框上的春聯(lián)都抖了三抖。
女兒手里還攥著那顆沒剝開的糖，
她扯了扯我的衣角，聲音怯生生的。
“爸爸，那個奶奶好像在哭?！?br/>我冷著臉走過去，一把奪過那顆糖。
“臟。”
我當(dāng)著孩子的面，直接把那顆糖扔進(jìn)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歲歲，爸爸教過你多少次了？”
“以后不許吃陌生人的東西，更不許和陌生人說話，記住了嗎？”
歲歲被我的樣子嚇到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不敢掉下來，只好拼命點頭。
妻子也被我那聲怒吼震住了。
結(jié)婚七年，她從未見過我發(fā)這么大的火。
她走過來，輕輕拉住我還在顫抖的手。
滿眼都是不解和心疼：
“朝朝，你平時連小區(qū)的流浪貓都要喂，今天這是怎么了？”
“那大娘看著也不像壞人，穿得也體面，大過年的……”
我沒法解釋。
更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我抽回手，避開了阿琳探究的目光。
“別問了?！?br/>我抽回手，不想讓她看到我眼底翻涌的情緒。
“我去煮餃子?！?br/>我逃也似的鉆進(jìn)了廚房。
水開了，白胖的餃子在沸水里翻滾，
透過廚房滿是霧氣的窗戶，我鬼使神差地往下看了一眼。
她沒走。
她就那么僵直地站著，仰著頭，看著我家的窗戶。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她肩頭落了厚厚一層。
口袋里的手機(jī)震個不停，業(yè)主群里早就炸開了鍋。
住在三樓的王大媽發(fā)了一張偷拍的照片。
“哎喲，你們看這老太太，穿的好像是阿瑪尼的高定??？”
“我看像是假的吧，誰家穿高定親戚不讓進(jìn)門的？”
“該不會是咱們小區(qū)誰家的窮親戚來打秋風(fēng)的吧？”
“我看她那臉凍得都發(fā)紫了，別真凍死在咱們樓下，多晦氣啊?！?br/>看著群里的那些話，阿琳坐不住了。
她走到廚房門口，手里拿著把傘，猶豫了一下。
“朝朝，要不我下去看看？送把傘也行，萬一真出人命……”
“不許去！”
我猛地轉(zhuǎn)身，手里的漏勺帶出一串滾燙的熱水，濺在地板上。
我扔下勺子，幾步?jīng)_過去死死拽住阿琳的袖子。
眼神里滿是祈求，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別去，阿琳，求你了，別去?！?br/>阿琳被我眼里的恨意驚到了。
她嘆了口氣，把傘放了回去，反手握住我的手：
“好，我不去。聽你的，都聽你的?！?br/>晚飯桌上，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平日里最愛吃餃子的歲歲，今天只吃兩個就放下了筷子，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乖乖回房間畫畫去了。
阿琳默默地收拾碗筷，沒敢再提樓下那人的事。

洗完碗出來，她發(fā)現(xiàn)我不見了。
我抱著膝蓋縮在陽臺的角落里，整個人在劇烈顫抖。
一雙溫暖的手從背后環(huán)住了我。
阿琳身上有淡淡的洗潔精味，那是家的味道。
她用體溫暖著我冰涼的后背，下巴輕輕抵在我的發(fā)頂。
“好了好了，我在呢，別怕?！?br/>轉(zhuǎn)身把臉埋進(jìn)她的懷中，眼淚無聲地浸濕了她的衣襟。
過了許久。
久到窗外的煙花都放完了。
我才聲音嘶啞地擠出一句話。
“阿琳?！?br/>“那年的冬天比今年冷多了?！?br/>她叫宋致雅。
是我的生母，也是京圈宋家的大小姐。
我記得小時候，她也曾把我舉過頭頂，讓我騎在她的脖子上看燈會。
當(dāng)年，宋致雅為了所謂的愛情，放棄萬貫家財，隨父親私奔到這個十八線小城。
日子雖苦，但一家三口也很幸福。
父親去工廠當(dāng)技術(shù)員，她織毛衣貼補家用。
雖然住的是筒子樓，吃的是粗茶淡飯，但笑聲從來沒斷過。
每年除夕，她都會在餃子里包一枚硬幣。
然后特意做了記號，盛給我。
看著我吃出來，她就會摸著我的頭，笑得眉眼彎彎：
“咱們朝朝是有福氣的人。”
“以后朝朝會順?biāo)鞜o憂，以后媽媽要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給你?！?br/>那時候，我是真的覺得自己幸福。
哪怕沒有新衣服，哪怕吃不起肉。
只要有她在。
可是我三歲那年，厄運降臨了。
我突發(fā)先天性心臟病。
醫(y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手術(shù)費要二十萬。
在那個豬肉才幾塊錢一斤的九十年代，二十萬，是天文數(shù)字。
足以壓垮任何一個普通家庭。
宋致雅瘋了一樣，賣光了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
連自己唯一的嫁妝，那個玉鐲子也賣了。
但這只是杯水車薪。
父親去工地干最累的活，甚至偷偷去賣血。
胳膊上全是針眼。
可即便這樣，連手術(shù)費的零頭都湊不夠。
看著病床上呼吸微弱、隨時可能離開的我。
這個曾經(jīng)驕傲的女人，徹底崩潰了。
那天晚上，風(fēng)雨交加。
她沖出了病房，回來后，她整個人都變了。
眼神里的光沒了，只剩下陰郁和暴躁。
她開始抱怨。
抱怨貧窮，抱怨命運，抱怨為什么要生下我這個累贅。
她在家里摔東西，把唯一的熱水瓶砸得粉碎。
父親抱著我縮在角落里哭，不敢出聲。
終于有一天，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