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郭嘉、諸葛亮，誰是三國第一謀士？但凡能問出這種話的，往往就不理解這三個人——他們壓根不是一個維度的人。

諸葛亮和荀彧屬于“國士”，一張嘴就是家國天下，制定戰(zhàn)略。像隆中對，考慮的是長遠大計。到了郭嘉，就沒有這么多心理負擔(dān)了，漢室江山在他心中并不重要，漢獻帝的死活他不管，只要曹操能稱霸天下就行。

賈詡又不一樣。他的一生是不斷變化和成長的。五十歲之前，他學(xué)的基本是法家，所有的計謀都是為了生存，為了活著。五十歲之后，在曹操手下當(dāng)謀士，他就逐步轉(zhuǎn)向儒家，出的計策開始往安邦定國的思路走。等到后期，他學(xué)的是道家，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隱士，目標是保全整個家族和子孫后代。能看懂這些變化，才能破解賈詡謎一樣的人生。

賈詡

為什么賈詡大半輩子都在“求存”？因為他是西涼人，也就是今天甘肅一帶，天生就是邊緣人。二十多歲當(dāng)了個小官，說明他不是普通平民，他能讀書，還有人舉他做孝廉；但他也絕非世家大族，否則官職不會這么低。

賈詡二十多歲時遇到土匪，刀直接架到脖子上。他怎么應(yīng)對？表現(xiàn)得異常冷靜，直接跟這些氐族強盜說：“我是朝廷官員，是太尉段公的外孫?！碧径喂恢辨?zhèn)守邊疆，在氐族人心中很有威望。這話一出，強盜就猶豫了，他們抓了一幫人，為什么賈詡能說這番話？首先他是個小官，舉止談吐跟別人不一樣，說話就顯得可信；別人冒充，就不像。一看對方被鎮(zhèn)住，他馬上跟進：“你們放了我，咱們就是朋友。將來在朝廷遇到什么難處，盡管來找我。”這番話說完，強盜就得掂量：這人如果真是段公外孫，殺了會引來官兵追殺，后患無窮；就算他撒謊，放了也沒太大損失。思來想去，一群人里只有賈詡活了下來，還被禮送出境。

這件事對賈詡的心態(tài)影響極深：亂世之中，活著最重要。關(guān)鍵時刻用自己的智慧保住性命，比什么都強。之后二十多年，他過得平平淡淡。如果天下不亂，賈詡的一輩子大概就是個底層官吏罷了。

但在他四十三歲時，董卓進京了。

董卓

翻翻史書就知道，董卓手下沒什么像樣的謀士，賈詡突然出現(xiàn)，簡直是鶴立雞群。結(jié)果董卓進京不久，被王允等人設(shè)計除掉。董卓部下一看主公死了，頓時想散伙逃跑。就在這時，賈詡找到了李傕、郭汜二人。他們正準備打包逃走，賈詡一句話就把他們鎮(zhèn)住了：“聽說長安城要盡數(shù)剿滅西涼叛軍。這意味著我們逃到哪兒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等朝廷緩過氣來，誰都沒好下場。你們要是遣散兵馬，隨便一個亭長就能把你們抓了。要想活命，現(xiàn)在就有機會，重整兵馬，殺回長安，為董卓報仇。贏了，改變命運；輸了，到時再跑，和現(xiàn)在有什么區(qū)別？”

這番話非常高明。他沒分析誰強誰弱，只把利害關(guān)系講清楚：跑，就是死路一條；殺回去，還有生的機會。跟這些粗人講大道理沒用，賈詡牢牢拿捏住他們內(nèi)心的恐懼，同時激發(fā)出賭贏的欲望。

李傕、郭汜聽了賈詡的計策，帶著十萬兵馬殺回長安，再次奪取政權(quán)。這時他們要重賞賈詡：“你來當(dāng)尚書仆射，最高的文職給你！”賈詡卻說了一句大實話：“我有什么功勞當(dāng)這個？我不過是為了自救罷了?！?/p>

這條計策，典型是“謀身不謀國”。為什么？因為李傕、郭汜回到長安后，比董卓還要殘暴。董卓起碼還讓王允這樣的三公大臣活著，而李、郭二人，王公大臣也殺，平民百姓也殺，皇帝也不放在眼里。這讓奄奄一息的大漢王朝直接判了死刑。很多史學(xué)家認為，如果給王允他們一些時間，漢朝或許能恢復(fù)一點生機，曹操也未必有機會“挾天子以令諸侯”，大漢至少還能茍延殘喘一陣。更慘的是，軍閥互相廝殺，百姓遭受了深重苦難。

這時的賈詡雖然沒當(dāng)尚書，但也掌管吏部，努力做一些保全國家和百姓的事?？蛇@些努力，比起他之前那條計策帶來的災(zāi)難，簡直是杯水車薪。像裴松之這樣的史學(xué)家就認為，賈詡在這件事上“罪無可赦”，自古以來，國都很少像當(dāng)時的長安那樣悲慘。所以有人說賈詡是“毒士”，一點不過分。

賈詡自己也清楚，這件事必將在歷史上受到道德譴責(zé)。于是他偷偷出主意，幫漢獻帝逃離長安，也算是一種彌補。同時他也明白，西涼集團只是他人生的一塊跳板。

漢獻帝

接下來他跳到張繡陣營，并敏銳地感覺到：下一塊跳板能幫他在五十歲前找到真正的“明主”。是誰？曹操。當(dāng)時曹操主動向張繡伸出橄欖枝，賈詡立刻勸張繡投降，張繡也言聽計從?？蛇@一切被曹操的貪婪毀了，他看中了張繡的嬸嬸，沒打招呼就直接納為己有。張繡勃然大怒：“我這么誠懇投降，你還這樣侮辱我！”

這時賈詡告訴他：“你還要假裝繼續(xù)投降。進了曹營，攻其不備，直接突襲。”這條計策對后來的影響太大了——如果不是典韋和曹昂拼死保護，曹操當(dāng)時就喪命了。即便沒殺死曹操，也讓曹操遭受重創(chuàng)，使他意識到張繡的重要性，賈詡的地位自然水漲船高。更關(guān)鍵的是，曹操的長子曹昂在這場戰(zhàn)役中被殺。如果曹昂不死，作為嫡長子，他一直是曹操帶在身邊培養(yǎng)的接班人，比曹丕年長十歲以上，將來很可能繼承大統(tǒng)，改變曹魏的走向。所以曹昂一死，賈詡的計策無形中改變了歷史軌跡。

曹操敗退后，官渡之戰(zhàn)拉開序幕。袁紹和曹操都來爭取張繡。袁紹先派使者勸降，張繡心動了：“我跟曹操是死敵，還殺了他兒子，肯定不能投曹操，那就投袁紹吧。”結(jié)果袁紹使者一來，張繡還沒說話，賈詡直接把人轟走了，理由是：“袁紹連自己兄弟袁術(shù)都不能包容，他能容下我們嗎？”使者被趕走后，張繡懵了：“曹操是死敵，袁紹又被拒了，我們還能投誰？”

張繡

賈詡說：“必須投曹操。第一，曹操比袁紹弱，更需要人手；第二，曹操把漢獻帝接過去了，要樹立名聲，你作為仇人去投降，他不敢不收；第三，他向天下招賢納士，連仇人都能容，別人就更愿意投奔了?，F(xiàn)在正是投降曹操最好的時機?！币磺泄蝗缳Z詡所料，曹操對張繡的到來非常歡迎，絕口不提長子被殺之事，還對賈詡說：“你勸張繡來歸，讓我能向天下展示胸襟，不失信于天下。”你看，曹操很清楚張繡手下最值錢的是誰。

投到曹操手下后，賈詡繼續(xù)用法家手段，立刻與張繡切割。他深知曹操包容張繡只是暫時的——果然，曹操雖沒殺張繡，但曹丕天天帶人到張繡面前罵：“就是你當(dāng)年害死我大哥！”張繡能說什么？最后郁郁而終。他到死可能都沒明白，自己只是賈詡的一枚棋子、一塊跳板。后來張繡的兒子也被曹丕找借口殺了。

來到曹操手下時，賈詡已經(jīng)五十歲?？v觀他的大半生，所有計策都是為了自己、為了家族、為了生存。而當(dāng)生存得到保障后，他的謀略和人生境界明顯上了一個臺階。

比如官渡之戰(zhàn)相持階段，他分析利弊，提出“四勝論”。其實郭嘉和荀彧也給曹操分析過優(yōu)劣，提出過“十勝十?dāng)　薄八膭偎臄　?，但那都是?zhàn)前為了鼓舞士氣。等到兩軍對峙半年后，賈詡再出計策時，就不說曹操會不會敗，而是明確指出：“您必然能勝，但為什么半年還沒贏？是因為您太求周全、不敢冒險。要找對方弱點，發(fā)出致命一擊。只要抓住機會，袁紹瞬間土崩瓦解?！辈懿俾犃诉@番話，才果斷決定親率精兵偷襲烏巢糧倉，一戰(zhàn)定乾坤。

這時的賈詡，計策越來越有戰(zhàn)略性，越來越光明正大。等到赤壁大戰(zhàn)前夕，曹操再次問計該不該進攻東吳和劉備，賈詡則越來越像儒家士大夫了。眾人議論紛紛，他卻說：“此時應(yīng)休養(yǎng)生息，愛惜民力，真正把荊州經(jīng)營好。孫權(quán)等人自會歸附?！辈懿僖宦牼投闶遣幌胱屛页霰?。當(dāng)時大怒：“你是年紀大了，過于保守！”賈詡便不再多言。結(jié)果曹操果然大敗，失去了統(tǒng)一的歷史窗口。這一切，賈詡早已看穿。

等到曹操對付馬超時，就特別重視賈詡的意見。面對馬超、韓遂聯(lián)軍該怎么辦？賈詡又一次洞察了兩人之間的矛盾，使出反間計，讓曹操以最小代價平定關(guān)中。曹操與劉備爭奪漢中時又問計，賈詡的策略很清楚：“把漢中人口遷走，留給劉備一座空城。守這里需要耗費大量國力，我們主動后退一步，讓孫、劉之間產(chǎn)生矛盾。等他們鷸蚌相爭，我們再漁翁得利?！辈懿儆譀]聽，結(jié)果被劉備擊敗。

曹操

經(jīng)過這些事，曹操才真正意識到賈詡的厲害。等到他自覺年老，鄭重請教賈詡：“該立曹植還是曹丕？”賈詡此時體現(xiàn)出堅定的儒家思想：“一定要立嫡長子，才有利于江山穩(wěn)定。在這個體系里，個人能力不那么重要，因為有整個官僚體系輔佐治國?！钡谋磉_方式很聰明——曹操問他選誰，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停頓一下，我在想袁紹和劉表。”劉表的特點是什么？作為亂世創(chuàng)業(yè)者，沒傳位給嫡長子，導(dǎo)致內(nèi)部分裂，基業(yè)盡毀。曹操一聽就懂，不再多問，最終傳位給曹丕。

其實賈詡早已在曹丕身上布局。曹丕曾向他請教，他用儒家方式教導(dǎo)：“你只需認真做好自己，恪守孝道?！边@番話放到哪里都挑不出毛病。曹丕也很聰明，在父親面前不顯才華，只表現(xiàn)孝順。

讓人意外的是，賈詡?cè)松淖詈箅A段轉(zhuǎn)向了道家。盡管他和曹丕關(guān)系好，但與朝中權(quán)臣基本斷絕私交，不參與任何黨派活動。不管誰得勢，他都關(guān)門過自己的小日子。對子孫后代的擇偶標準也很明確：男子娶妻不攀附權(quán)貴，要找普通人家，保持低調(diào)謙遜；女兒出嫁則可選當(dāng)朝重臣——比如他的女兒就嫁給了司馬昭的二兒子司馬攸。這種與權(quán)貴的聯(lián)姻能保證家族地位，又不會在出事時牽連全族——嫁出去的女兒不入本家族譜，有事也算不到賈家頭上。你看賈詡算得多精。

司馬家族后來也想請賈詡出山，他堅決不參與任何事務(wù)。司馬昭因此說：“賈詡空有國士之名?！钡珜ν砟甑馁Z詡來說，虛名已不重要。他已功成名就，不出山，誰也不能奈何他。

有人說，東晉時禍亂朝綱的賈充、賈南風(fēng)是賈詡后人。其實這二人與賈詡家族并無直系血緣關(guān)系，頂多是遠親。賈詡這一支在魏晉時期得以保全，子孫綿延。

賈詡的一生，是在亂世中不斷進階、不斷適應(yīng)的一生。最終陳壽寫《三國志》時，評價他“算無遺策”，將他與荀攸、荀彧并列立傳，地位高于郭嘉——當(dāng)然這也與郭嘉早逝有關(guān)。青史幾行字，究竟該如何評價賈詡？或許，他本就是那個時代最復(fù)雜的謀士，無法用簡單的“忠”“奸”或“第一”來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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