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難得君

今天看到一條消息。

1月26日，阿富汗塔利班教育部長內達.穆罕默德.納迪姆正式宣布，將此前針對女性教育的臨時禁令升級為永久性政策，全面禁止6年級以上女性進入中學、大學及所有教育培訓機構。

消息傳來時，許多人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

不是禁止上大學，而是永久禁止女性接受中學及以上任何教育。這不是戰(zhàn)時的臨時管制，而是寫進法律的系統(tǒng)性剝奪。

其實，這不是塔利班的第一次。

2024年8月22日塔利班政府正式頒布了《弘揚美德預防惡習法》，其中對婦女的限制包括：教育程度不超過六年級；不能在大多數工作場所就業(yè)；不能進入公園、健身房和美容院等公共場所；如果沒有男性親屬陪伴，不得長途旅行；如果沒有穿從頭遮到腳的罩袍，不能離開家；除了自家以外的地方，不得唱歌或說話……

2021年，塔利班剛上臺時還只是不允許女性露出身體任何部分（黑袍）。之后的三年間，塔利班又陸續(xù)頒布法令不允許女性上學、不允許女性工作、不允許女性進入公園……

一件黑袍，從遮住身體，到遮住臉龐，最后，它試圖遮住一個性別通往世界的所有門窗。這不是一夜之間的突變，而是一步一步，精心布置的圍獵。

我們震驚，我們憤慨，因為我們想象力的底線，被現(xiàn)實輕易地鑿穿了。

然而，吊詭的景象同時存在。每年的911，喀布爾的街頭會出現(xiàn)另一群女性，她們揮舞旗幟，高聲呼喊，對象卻是二十年前曾帶給她們“自由”的美國。

這巨大的矛盾像一記悶棍，讓我們準備好的所有同情與道義譴責，忽然失去了清晰的靶心。

問題不得不變得刺耳：她們到底想要什么？是我們所以為的“自由”，還是我們難以理解的另一種“秩序”？

這迫使我們將目光從喀布爾的街道上移開，投向更遼闊也更深邃的地平線。

那里，一場沉默但更根本的戰(zhàn)爭早已打響，關于生存與繁衍的戰(zhàn)爭。

▍生育率：現(xiàn)代文明的阿喀琉斯之踵

今天，從東京到羅馬，從首爾到柏林，發(fā)達世界最頑固的痼疾，不是經濟周期，不是技術瓶頸，而是不斷墜落的生育率。

社會越富裕，教育越普及，個體選擇越自由，人們生育的意愿就越低迷。

這背后是一個冷酷的公式：當養(yǎng)老不再依賴于“養(yǎng)兒防老”，當女性憑借知識與勞動獲得經濟獨立，當生育從一種家族延續(xù)的“必須”變成個人生活的“選項”時，任何補貼、假期或口號，都難以扭轉這個趨勢。生育，在現(xiàn)代性的核心邏輯里，失去了它的“剛性”。

于是，世界呈現(xiàn)出一幅奇異的撕裂圖景。

一端，是信奉個人自由至上的主流文明，人們在無數選項中定義自我，甚至重新定義性別，生育成為精致計算后的奢侈品或干脆被排除的人生選項。

另一端，則是如塔利班所代表的極端勢力，他們用最原始也最徹底的方式，試圖將生育重新鎖回“剛需”的牢籠里。

方法簡單而殘酷：剝奪女性受教育與工作的權利，將她們的活動范圍限定在家庭，將她們的人生價值捆綁于生育與撫養(yǎng)。

這不是發(fā)展，這是將一半人口工具化，以確保人口的再生產。

這是一種絕望的競爭策略。當主流社會在個體的星空下沉醉于意義的多元詮釋時，另一套系統(tǒng)正默默運行著古老的繁殖律令。

黑和綠的繁殖能力特別強，一家生五六七八個小孩的稀松平常，根據國際頂級研究機構皮尤研究中心的數據，綠綠50年左右能夠翻倍，從現(xiàn)在的20億增長到40億。

這不再僅僅是文化沖突的新聞標題，而是未來人口結構的數學現(xiàn)實。歐洲街頭的紛爭，不過是這場巨變微小的前奏。當數量對比發(fā)生根本逆轉，話語權、政治結構乃至文明形態(tài)的嬗變，或許將不再依賴于炸彈，而依賴于搖籃。

▍堅韌的“失敗者”與文明的悖論

回望歷史，阿富汗這片土地被稱為“帝國的墳場”。

蘇聯(lián)的鋼鐵洪流在此銹蝕，美國引領的史上最昂貴、技術最先進的國家建設實驗在此黯然收場。

美軍面對的不只是游擊隊，還是一個無法用現(xiàn)代邏輯解開的死結：鏟除罌粟，會將農民推向敵人；發(fā)放化肥，會被制成炸彈。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將死亡寫入榮耀、將繁衍置于頂點的生存系統(tǒng)。

這個系統(tǒng)的韌性，不來自于科技或經濟，而來自于對個體生命的另一種估值，以及對群體存續(xù)極端執(zhí)著的追求。

從更漫長的歷史尺度看，這套系統(tǒng)甚至可以說是“成功”的。

它起源于公元七世紀的阿拉伯半島，在周遭強大文明的夾縫中誕生，卻能用一千多年時間，將信仰播撒到全球，形成二十億級的龐大群體。

它的擴張，常常伴隨著對先進文明的人口優(yōu)勢。這迫使我們面對一個令人不適的假設：在人類生存的殘酷競賽中，那些被我們珍視的“文明”特質，個人主義、自由選擇、性別平等、對生命的高度敬畏，是否會某種程度削弱一個群體的生存與擴張競爭力？

而那種強調絕對服從、集體至上、鼓勵繁殖、不吝犧牲的組織形態(tài)，是否在歷史的達爾文主義篩選中，隱藏著更強大的適應性？

這不是我為野蠻辯護，這是嘗試解釋野蠻為何屢屢不死，甚至屢屢得手。

從智人淘汰尼安德特人，到農耕文明常遭游牧鐵蹄踐踏，歷史似乎總在提醒我們：精致與復雜，在面對絕對的力量和純粹的生存意志時，往往脆弱不堪。

野蠻總是戰(zhàn)勝文明，君子永遠不是流氓的對手。

▍我們站在哪一邊？

此刻，阿富汗的女性正被剝奪最后一點在公共空間發(fā)出聲音的權利。這不僅僅是一個國家的悲劇，它是全人類良知面前的一根尖刺。

它迫使我們在兩個層面進行思考。

在現(xiàn)實層面，它警示我們，文明的倒退并非危言聳聽。

它可能以“保護傳統(tǒng)”、“維持秩序”之名悄然進行，一步步壓縮底線，直到無處可退。

我們所享有的、可能已視為空氣的教育權、工作權、自由表達權，并非歷史的必然產物，而是持續(xù)捍衛(wèi)的珍貴成果。對遠方苦難的漠然，終將侵蝕捍衛(wèi)自身權利的意志。

在更抽象的層面，它向我們拋出了一個關于人類未來的終極詰問：文明的進化，是否必然伴隨著生育意愿的衰減與群體競爭力的軟化？

一個尊重每個個體生命與選擇的社會，在漫長的存續(xù)競爭中，注定要輸給那些將個體視為繁殖與戰(zhàn)斗工具的系統(tǒng)嗎？

我當然希望答案是否定的。

我相信，智慧、創(chuàng)新、合作與對普遍尊嚴的堅守，最終能創(chuàng)造出更具可持續(xù)性也更人道的繁榮。

但這份相信，不能僅僅依賴于一廂情愿。它需要我們在珍視個人自由的同時，思考共同體的未來；在享受現(xiàn)代文明成果的同時，警惕其可能帶來的脆弱性；在批判極端主義的反人類行徑時，也要剖析其賴以生存的邪惡社會土壤。

看著屏幕上那些即將被永拒于校門之外的阿富汗女孩的眼睛，我們無法置身事外。

那是一種天賦權利被生生掐滅的黑暗。

也許我們今天能為她們做的極少，但至少，我們可以選擇不沉默，不遺忘，不讓自己對“正常”世界的認知被悄然扭曲。我們可以選擇繼續(xù)相信，教育的光芒不應被熄滅，女性的聲音理應被聽見，一個人的價值不應由其性別決定。

這個世界，常常是善良與理性為勇敢者開辟道路，而沉默與縱容為邪惡鋪就溫床。

60年代的阿富汗女性

那件從頭頂披下的黑袍，想要遮住的從來不止是女性的面容，更是人類共同進步的微光。

這光或許微弱，但只要我們還有人在乎，還有人愿意為之呼喊，它就永遠不會徹底熄滅。

因為，當遠方的哭聲不再能觸動我們，當異化的苦難都被視為“他們自己的選擇”，我們腳下所站的這片土地，其根基也已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松動。

愿我們，永遠不要對無聲的陷落習以為常。這不僅僅是為了她們，也是為了我們所有人，還能擁有一個值得向往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