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太久遠了，說一個2000年之后的事情。

2006年的時候在邊防上執(zhí)勤，一顆倒霉催的智齒疼折磨了我整整一個冬天，甚至有時候會疼得睡不著覺。當時哨所里效果最好的止疼藥就是雙氯芬酸鈉，從吃一粒能起效，一直吃到一次塞四五顆也沒辦法。大雪封山，東西送不進來、人也走不出去，也就只能這么扛著了。別的辦法也都試過了，含花椒、拿牙膏糊著，剛開始管一點點用，后來毛用沒有。

消炎藥？

別扯了。

神奇的是大把啃維生素片有時候會有點效果，就是邊防上大名鼎鼎的21金維他軍用版，這玩意兒吃久了味道極其難聞，一整天打嗝都是一股兇猛的惡心味兒，但為了牙疼那是顧不上那么多，抓一把灌下去興許能好點。

牙疼吃飯是一種深度折磨，只有半邊嘴有用，能夠把流質的軟乎的好歹咽下去。那時候邊防部隊有一種令人聞風喪膽的罐頭--東坡肘子罐頭，一只巨大無比的肘子合著一些蕓豆，泡在果凍狀混合了大量豬油的東西里。

要命的是它的年齡比老子軍齡還要長。

對，1995年生產的，它從豬腿上砍下來的時候我還是個初中生。

這段時間牙疼實在是吃不下別的，也就只能吃這個，導致我現在看著豬肘子還惡心。小心翼翼把豬皮豬油撇開，剩下的瘦肉用筷子搗稀碎，混合著壓縮干糧用肉湯泡成糊糊，“日”的一聲灌下去，起碼解決餓死餓不死的大事情。

本來冬天哨所里就很苦，新鮮蔬菜水果是指望不上的，靠維生素片活著，罐頭凍肉干菜吃到你這輩子聞著都惡心。加上倒霉催的智齒，簡直是一種酷刑，很多時候我都想著要么印度人現在就打過來，拼死幾個三哥然后烈火中永生，也算是一了百了。

這么跟你說吧，長時間忍受疼痛，會導致嚴重的心理問題。疼太久了人是會暴躁的，暴躁久了看人看事就會變，我現在脾氣臭不愛搭理人乃至于懟人上癮，多半跟那年冬天有關系。

到開春的時候我感覺我已經快瘋了。

邊防上下來的軍人好多都有點心理疾病，有抑郁癥的，有認知障礙的，也有社交恐懼、PTSD什么的，估計多少跟這種經歷有關。

然而春暖花開對于我來說還是如蒙大赦，生死邊緣走一遭的感覺，下山那條泥巴路勉強能走就隨著第一批下山的人去了縣城。

能拔牙了！

這倒霉牙，終于可以滾犢子了！

然而命運并沒有放過我。

到了縣城，進了縣醫(yī)院才發(fā)現我想多了。

團里衛(wèi)生隊并沒有牙醫(yī)，牙醫(yī)全縣也就縣醫(yī)院有一個，獨門獨戶別無分號，全縣就指望著這一個牙醫(yī)。那醫(yī)生四五十歲的樣子，好像是內地支援來的，過兩年還得回去。到時候全縣人民牙齒出了問題，要么去日喀則，要么就扛著。

牙醫(yī)門口倒也不算門庭若市，就倆人，我一個，還有個一看就風塵仆仆騎著摩托車跑了不少路的牧民。

高原上牙病其實基本上都是選擇硬扛，那個年代缺醫(yī)少藥路又遠，路還稀爛，跑一趟縣城跟登天一樣難。我見過比較偏遠的居民點，騎馬跑兩天才能見著公路這玩意兒，這不扯淡么。別說牙疼，你就腿斷了也得硬扛，看能不能扛到醫(yī)院吧。

牧民老哥看來一是離公路也不遠，二來確實疼得受不了。

我倆往那一坐，牙醫(yī)開口了：

你倆都得拔牙，但麻藥就一支了。

去年的藥，今年的還沒送來，就這一支看著辦吧，就這意思。

咱解放軍咋能跟老百姓搶呢是吧……

最終將就牧民老哥了，他先拔，麻藥打見效了拔的。我是剩多少算多少，能麻就麻，麻不了也就那樣吧，等不了，確實等不了。

老實說當時感覺確實沒怎么麻到，這個破醫(yī)院也不存在拍牙片的可能性，只能看牙醫(yī)的經驗，他琢磨怎么拔就怎么拔。那顆牙后來我包起來帶回家了，至今扔在老家柜子里做紀念，過段時間干脆用合成樹脂給密封起來，等我死了高低放我骨灰盒里。

牙醫(yī)這人仁義，給了我一板曲馬多。

拔了牙吃了曲馬多腦袋昏昏沉沉的，趁著縣城里有網吧，登錄QQ準備看看還有人記得我不，才發(fā)現連以前QQ號都想不起來了……

就這么昏昏沉沉在縣城破網吧里新注冊了一個QQ號，起昵稱的時候靈光一閃，就叫“龍牙”吧。

很多人以為“龍牙”有什么寓意，實際上就是他媽牙疼鬧的，扯淡呢。

高原，是一種跟你的生活常識相去甚遠的地方。

1970年代在高原偏遠地方牙疼會是個什么概念，現在的人已經很難想象了。我算是趕上了那個年代的一個尾巴，就這樣也弄得半死不活的。

06年青藏鐵路通車，我就再也沒吃過1995年豬肘子、1984年的大米、1978年的海帶，至少能夠保證大米豬肉是近兩年產的。

08年村村通工程全面展開，再也不存在沒有公路的村莊，最起碼任何村子都能坐車到縣城沒問題。

12年西藏電網聯網工程啟動，再也沒有一停電就停小半個月的事情，停電開始成為久遠的回憶。

17年精準扶貧開始推進，許許多多過去習以為常的事情開始改變，缺醫(yī)少藥得到了根本性扭轉。通網、通電、通路，基本覆蓋西藏全境。

到此為止，包括邊防連隊哨所在內的各種偏遠單位，才基本具備了現代化生活條件。

所以70年代把有隱患的牙齒拔了再去西藏，我覺得是個聰明的選擇，我特么智齒都沒拔就跑去邊防的確是蠢到了清澈的程度，還得是老院士聰明，這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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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龍牙是一名曾在西藏戍邊數十年的退伍軍人，他熱愛文學和寫作，對時政問題、社會新聞有著獨到的見解。歡迎關注公眾號“龍牙的一座山”、小號“黃科長銳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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