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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的大姐

作者/李邦貴

編審/天美五星

悠悠大運河像一條歷史的時光隧道，映著天光云影，靜靜地流淌華夏大地，承載著兩岸數(shù)不清的炊煙與故事。這條蜿蜒不息的河像母親張開的臂膀，擁著一代又一代人的酸甜苦辣、悲歡離合。1952年，大姐李翠花便是在一個清晨，在梁山縣劉樓村呱呱墜地。那時新中國才三歲，運河的水帶著一股子新生的、澀澀的氣息，漫過岸邊的青泥，也漫過母親產(chǎn)房里那床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褥子，見證著這個女嬰的降臨。

我家是個枝葉繁茂的大家庭，父母生養(yǎng)了我們五男二女七個孩子。大姐是這株大樹上最早抽出的枝椏。年輕時的她，眉彎彎的，眼睛如晨曦晶瑩剔透的露珠，透著一股子靈氣；烏黑的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走起路來煥發(fā)著昂揚的青春活力。然而，這份少女的清麗，卻早早讓位于“長姐”的身份。她帶著初生的脆嫩，像廣袤田野上過早扎根的幼苗，在風(fēng)雨中努力伸展枝葉，庇護著身下尚顯柔弱的弟弟妹妹們。

她的童年，似乎沒有多少“童”的意味。灶間的火光每天最先映亮她的臉龐。個子還不及灶臺高時，腳下便墊著母親的厚底布鞋，后來又換成矮矮的木凳，學(xué)著母親的樣子，往那口黢黑的大鐵鍋里添水，用大鐵勺攪動稀稀的地瓜粥。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響，火星子偶爾躥出來，燎到她額前的碎發(fā)，她只是抬手隨意一抹，繼續(xù)專注地看著鍋里的粥，直到蒸騰的霧氣散發(fā)出特有的甜香味。飯后，一家人的碗筷便在她手里叮當(dāng)作響，反反復(fù)復(fù)總能洗刷得干干凈凈，摞得板板正正，像列隊整整齊齊的士兵。那時的她，臉龐是圓潤飽滿的，透著健康的紅暈，只是那雙稚嫩的小手，過早地染上了煙火氣，指縫間時常殘留著洗不凈的草木灰和米漿的痕跡。

田里的農(nóng)活，她可從不含糊。春種時，跟著父母踩著冰冰的土，手里攥著個鋤頭，一邊刨，一邊把玉米種丟到刨好的小坑里，用腳掩埋，動作雖顯笨拙，卻透著少有的認真勁兒；夏收時，彎腰割麥，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進干裂的土地里，暈開一小片濕痕，后背的衣衫被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卻挺拔的輪廓。風(fēng)里雨里，那雙本該是撿拾野花、撲捉流螢的小手，卻最先學(xué)會了握緊鋤把，精準(zhǔn)地分辨稗草與禾苗；那雙明光閃爍的眼睛，隨著時光的流淌，眼角漸漸多了幾道細細的笑紋，那是風(fēng)吹日曬留下的最初印記。

二姐動情地回憶，有一年夏天，暴雨連天，運河水位暴漲，水漲得幾乎要漫進田里。父親帶著大哥去防堵河堤，大姐便領(lǐng)著我們幾個年幼的弟妹在田邊挖排水溝。雨水打濕了她的衣裳，貼在單薄的身上，可她卻顧不上擦一把，只是一個勁地揮動著鐵锨，嘴里還喊著：“快挖，別讓水把莊稼淹了！”那一刻，雨幕模糊了她的容顏，但我們分明看到，她那微翹的鼻尖和緊抿的嘴唇，透著一股不服輸?shù)木髲?，像小路邊那棵迎風(fēng)而立的榆樹，任憑風(fēng)雨侵襲，始終堅守著腳下的土地。

聽母親娓娓講起，有一年伏旱，地里的玉米苗蔫得耷拉著腦袋，葉子卷成了細條，運河水位也降得厲害，露出大片干裂的河床。父親急得滿嘴燎泡，日夜在田埂上徘徊。大姐竟瞞著家人，天不亮就提著鐵桶去井里打水，挑往三里外的田地。井水深，她得費很大勁才能把水桶提上來，扁擔(dān)壓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留下深深的紅痕。每天往返十幾趟，腳底磨出了血泡，她就用布條裹著繼續(xù)走，硬生生救活了半畝玉米苗。母親發(fā)現(xiàn)后，抱著她的肩膀直抹淚，她卻笑著說：“苗活了就好，血泡過幾天就消了?！蹦切θ堇铮瑳]有絲毫抱怨，只有莊稼得救后的欣慰。

最深的印象，是她和“線”與“布”糾纏的時光。大姐的紡車從春到夏、從秋到冬，一直“嗡嗡”地響著，像是歲月哼著的一支單調(diào)卻安穩(wěn)的歌。有時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她專注的側(cè)臉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的手指修長靈巧，一抽一送間，那根勻細的棉線泛著柔和的光澤，綿綿不斷地纏繞在锃亮的錠子上，一會便積成一個飽滿的線穗，像一顆圓潤的大珍珠。冬天天寒，村里的姑娘媳婦們便聚到背風(fēng)向陽的地窨子里紡線。那里濕濕暖暖的，光線有些昏暗，空氣里浮動著棉絮細小的塵埃，和著一股子人體與土墻混合的、踏實的味道。一幫人的手飛快地動著，嘴也沒有閑著，說著誰家的收成好，誰家的姑娘嬌小懂事，誰家的小子調(diào)皮搗蛋，偶爾爆發(fā)出一陣陣爽朗的笑聲，驚得梁上的灰塵簌簌地飄落。大姐在其中，漸漸成了沉默而熟練的一個，她紡的線又勻又韌，村里的大娘嬸子們都夸：“老李家的大閨女，長得俊，手巧得像她娘！”每次聽到這話，大姐只是靦腆地笑一笑，手里的活始終沒有停歇。

后來，織布機欣慰地接納了她。那架母親陪嫁過來的織布機，經(jīng)年老用，木頭已經(jīng)泛出溫潤的暗紅色?！斑旬?dāng)——嘩啦”，木梭穿梭的聲音，是比紡車更沉重、也更富韻律的樂章。大姐坐在織布機上，手執(zhí)木梭，目光如線，在密密的經(jīng)緯之間來回穿引，腰背直直的，像一株堅韌的蘆葦。我常常趴在機旁看她，看那木梭在她手里翻飛，像一只靈巧的蝴蝶，看白色的粗布一點點延伸，從布軸上垂下來，成為一小卷，心里滿是崇拜。有一次，我忍不住伸手去摸那轉(zhuǎn)動的木梭，被她輕輕打了一下手背：“別動，小心夾著手指?！彼穆曇糨p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一匹匹粗布織好后，母親會把它們放進染缸里，染成靛藍、赭紅等等顏色，最后經(jīng)由大姐與母親的手，變成我們身上遮風(fēng)擋寒的衣裳，變成腳上密密實實的“千層底”。衣裳樣式或許簡單，卻總是干凈整潔；布鞋或許顏色樸素，卻總能抵御冬日的嚴寒。

說起納鞋底做布鞋，大姐盡得母親真?zhèn)?，手藝堪稱一絕。她納的鞋底，針腳細密均勻，看不到一點空隙，針與針之間的距離幾乎分毫無差。冬夜漫長，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映著她寧靜秀麗的身影。她盤腿坐在火炕上，膝蓋上放著鞋底和針線笸籮，手里的針在頭發(fā)上蹭一下，借著發(fā)油潤滑，然后猛地扎進鞋底，線繩穿過布料的聲音“嗤啦”作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我躺在旁邊，聽著這單調(diào)卻安心的聲音，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xiāng)。有時半夜醒來，看到她眼睛里布滿血絲，依然專注納著鞋底。我迷迷糊糊地問：“姐，你咋還不睡？”她回過頭，沖我笑了笑，眼底的疲憊被溫柔覆蓋：“等把你和弟弟的鞋納好，一會就睡。”至今清晰記得，我剛上小學(xué)，大姐特意為我做了一雙帶云紋的鞋，鞋面上用彩色的線繡出簡單的云朵圖案，穿在腳上，走在冬天雪地里，任憑寒風(fēng)呼嘯，腳底始終是暖烘烘的。小伙伴們都羨慕地說：“你姐姐真好，做的鞋真好看?！蔽倚睦矧湴翗O了，走路都特意把腳抬高炫耀，想讓更多人看到這雙凝聚著大姐心血的鞋。

鄰居五保戶張家奶奶，兒女參軍不在身邊，冬天總穿著露大母腳指頭的舊鞋，凍得瑟瑟發(fā)抖。大姐看在眼里，記在心里，悄悄攢了半個月的夜晚，給她做了一雙厚實的棉鞋，鞋里絮滿了柔軟的棉花。送去時，怕張奶奶心里過意不去，她還謊稱是“娘讓送的”。張奶奶緊握著她的手，抹著淚說：“大妮啊，你比親孫女還親吶！”大姐只是笑著，一個勁地勸張奶奶趕快穿上暖和暖和。

在大姐心里，總是有一片地方渴望亮起來的。那光亮，不是油燈，也不是灶火，而是文字的光。村里辦掃盲班時，她已經(jīng)是家里的主要勞動力，白天忙完地里忙家里，累得倒頭就想睡，可還是報名參加了。晚上，她用涼水洗把臉，攏攏被汗水浸濕的頭發(fā)，拿著一個小本子和一截短鉛筆，便融進了村小學(xué)的那股人流里。教室里的油燈昏黃，照亮了一張張渴望知識的臉龐，也照亮了大姐求知的眼神。那時我還小，跟著她去過幾次，坐在角落里，看著她伏在桌上寫字的側(cè)影。她的字歪歪扭扭，像剛學(xué)走路的孩子，卻一筆一畫寫得格外認真，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一股執(zhí)著。遇到不認識的字，她便悄悄問旁邊的老師，臉上帶著一絲近乎羞怯的專注，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那是我記憶里，她少有的、完全屬于她自己的時刻，沒有灶臺的煙火，沒有田間的塵土，只有知識在她眼里的晶晶光亮。后來，她能認識不少字了，有時磕磕絆絆的給我們讀報紙新聞，給母親讀遠方親戚來信，那聲音婉轉(zhuǎn)輕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仿佛在我們眼前打開了一扇通往天外的窗。那段掃盲班的時光，雖然短暫，卻成為大姐一生中最珍貴的回憶，也讓她對外面的世界有了更多的向往。

后來，大姐出嫁了，嫁到運河對岸的大李莊，像一株從我們家分蘗出去的苗，在另一個村莊扎了根。姐夫張繼成在縣水泥廠上班，這份工作能為家庭帶來一份穩(wěn)定的收入，但也意味著他常常不能在家，于是，家中的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務(wù)，理所當(dāng)然靠大姐來撐了。養(yǎng)育三個兒子，在那時的農(nóng)村，是足以壓彎任何脊梁的重擔(dān)?？晌覀儚奈绰犓羞^一聲真正的抱怨。她總是忙忙碌碌，身影在大田里、在院子里晃成一陣風(fēng)。干完地里的活，稍有空閑，就去拉土墊宅基，一車一車的土，靠她瘦削的肩膀拉回來，繩子在她肩上勒出深深的紅痕，久了便成了難以褪去的印記。張羅蓋房子，磚瓦木石，她心里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賬，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傾盡了她的心血和汗水；給兒子說媳婦，籌備婚事，那其中的周折與艱辛，怕只有運河的水，日夜無聲地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歲月是把無情的刀。伴隨著三個外甥長大成人、成家立業(yè)，大姐的身形不再是那么挺拔，背微微有些駝了，像一張拉滿了弦的弓，再也難以恢復(fù)往日青春的模樣。常年在田間地頭風(fēng)吹日曬，她的臉龐漸漸有了風(fēng)霜的刻痕，皮膚變得有些黝黑粗糙，眼角的皺紋像運河的波紋，也一圈圈蔓延開來，緩緩爬上了額頭。只有那雙閃著亮的眼睛，依然透著慈愛與堅定。那光，在看到兒子們成家立業(yè)時，在抱著胖乎乎的孫女孫子時，在看到兒媳們端來一碗碗熱騰騰的餃子時，會變得格外溫潤、明亮，那是一種深植于泥土的、結(jié)結(jié)實實的欣慰，是艱辛操勞過后、收獲幸福的滿足。

對我們這幾個娘家的弟弟妹妹，大姐心里永遠留著最軟的一塊地方。她自己日子緊巴，省吃儉用，可我們?nèi)チ?，總像魔術(shù)師變戲法似的，端出些好吃的來。春天，是剛蒸好的榆錢窩窩，帶著清新的草木香，咬一口軟糯香甜；夏天，是新蒸的白面卷子，松軟可口，還帶著麥香；秋天，是晾曬的花生紅棗，裝滿我們的衣兜，甜到心里；冬天，是一鍋熱氣騰騰的白菜燉粉條，里面還藏著幾塊肥膩的五花肉，香氣撲鼻。每次都能看到，大姐站在灶臺前，系著那條洗得發(fā)白的圍裙，動作麻利地翻炒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輕輕滑落，滴到鍋臺上，卻絲毫不影響她的專注與從容。她的手，骨節(jié)粗粗的，掌心里是厚厚的繭，那是歲月和勞作留下的痕跡?？删褪沁@雙平平常常的手，為我們撐起過無數(shù)片小小的、卻無比安穩(wěn)的天空。記得有一年，二哥年少氣盛，執(zhí)意要棄學(xué)去闖關(guān)東，父母勸說無果，只能任由他去。大姐得知后，急匆匆趕過來，和母親凌晨四點就開始做飯，廚房里閃爍的燈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大姐烙了滿滿一摞蔥花餅，餅香飄滿了整個院子，又煮了十幾個雞蛋，連同一雙新布鞋，一起塞進二哥的箱子里。“路上吃，別餓著?！彼贿呎f，一邊幫著整理背包，眼眶紅紅的，滿是不舍與牽掛。二哥走后，大姐偷偷抹了好幾天眼淚，總擔(dān)心她的兄弟在外受委屈、吃苦頭。

天塌下來，有時真的是一瞬間的事。那年秋天，運河的水格外平靜，岸邊的蘆葦開著白茫茫的花，隨風(fēng)搖曳，一派安寧祥和的景象?？赏话l(fā)腦溢血——這個冰冷的詞，像一塊從運河底撈上來的、沉而硬的石頭，砸碎了她所有忙碌而堅韌的生活，也砸疼了父親母親全家人的心。接到消息，我們瘋了似的往濟寧醫(yī)院趕。一路看著運河的水，平日里溫柔的河水此刻卻顯得格外沉重，心里像被灌滿了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大姐經(jīng)全力搶救后，命是保住了，可語言的能力，半邊身子的自由，卻被永遠地奪走了。病床上的大姐，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曾經(jīng)圓潤的臉頰凹陷下去許多，顴骨顯得格外突出，那雙曾經(jīng)清澈明亮、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滿了驚恐與無助。她被困在了自己那副曾經(jīng)不知疲倦的軀體里，像一只折了翼的鳥，再也不能自由飛翔，不能下地勞作，不能紡線織布，甚至不能暢快地說話。

在大姐休養(yǎng)的日子里，退了休的大姐夫日夜守護在她的床前，為她擦身、喂飯、按摩，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關(guān)愛和呵護，幾十年的夫妻情分，在這一刻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令人嘆服。我們?nèi)ヌ酵蠼悖稍诖采?，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是兒媳婦天天給她梳的，依舊保持著她年輕時干凈利落的模樣。見到我們，那雙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便亮了，嘴唇急切地顫動著，想要說什么，卻只能發(fā)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節(jié)。她急，用那只還能動彈、布滿皺紋和斑點的手，在空中費力地劃拉著，想表達什么，卻怎么也說不出來。我們先是不解，你看我，我看你，眼里滿是心疼與焦急。她更急，臉都憋紅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里滿是無奈與迫切。終于，我看懂了，淚一下子涌出來，哽咽著說：“大姐是說，要我們……都平平安安的，好好過日子。”她的手停在空中，頭用力地點了點，目光從我們臉上一一掃過，那目光里，有囑托，有不舍，有千言萬語道不盡的牽掛，還有一絲對自己無法言語的無奈，最后，都化作了對我們平安的、虔誠的祈求。

在那之后，又是幾年與病榻和并發(fā)癥的苦熬。病痛的折磨讓她日漸消瘦，可我們每次去，她依舊會努力擠出笑容，用那只能動的手緊緊攥著我們的手，掌心的溫度依舊溫暖，那力道里，滿是對親人的疼愛與眷戀。臨終前，她已經(jīng)說不出任何話來，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們，眼里的水汽越來越重，最后，那束清亮燃燒了一輩子的光，漸漸黯淡下去，像運河船熄滅的漁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里。大姐走了，走得十分安詳，卻也走得匆匆忙忙。街坊鄰居無不痛惜地說，老李家的大姐一輩子清苦勞作，做了一輩子善事好事，沒享過幾天福，五十啷當(dāng)歲走得太屈了。是啊，在我們鄉(xiāng)間，再過上幾年，大姐應(yīng)該是兒孫繞膝、安享晚年的年齡了，可她卻帶著一身的辛勞與牽掛，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運河的水，依舊年年月月地流著，不急不緩，劉樓村的炊煙升起又消散，大李莊田地里莊稼春種秋收、周而復(fù)始。大姐仿佛只是化成了這流水的一滴，融入了運河的懷抱，化成了天空煙云的一縷，消散在風(fēng)里，鑲嵌在銀河里。可我覺得，她從未離開。當(dāng)我看到春日田間最早一壟新綠，便想起她彎腰播種時那挺拔的背影和專注的眉眼；看到秋夜窗欞上一根紡線般纖細的月光，便想起她紡車旁那被燈光映紅的臉龐；甚或是聞到陽光曬過的棉布那樸素溫暖的氣息，摸到腳上厚實的布鞋，大姐的樣子，便會清清楚楚地回到我心里來，鮮活如昨。

她還是那個在灶前忙碌的少女，火光映著她稚嫩紅潤的臉龐，眼神里滿是認真；是田埂上迎著風(fēng)雨的長姐，汗水浸濕了她的衣衫，眼神卻如星辰般堅定；是病床上用目光撫摸我們的親人，雖然容顏憔悴，卻依舊盛滿了無盡的愛；是那個不計回報幫助鄉(xiāng)鄰的好人，用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溫暖了一個又一個孤獨的心靈。她這一生，沒有說過什么響亮的話，沒有做過什么驚天動地的事，她所有的言語，都織進了布匹的經(jīng)緯里，納進了鞋底的針腳里，揉進了日復(fù)一日的炊煙與勞作里，融進了對家人、對鄉(xiāng)鄰深深的愛里。

她像運河水邊一株平平凡凡的小草，不偉大，不張揚，卻用盡一生的氣力，扎根土地，默默生長，滋養(yǎng)了根須所及的那片土地，滋養(yǎng)了我們這些被蔭蔽過的人。每當(dāng)我遇到挫折想要退縮時，就會想起她——想起她年輕時清亮的眼睛，想起她在風(fēng)雨中倔強的身影，想起她病床上那充滿牽掛的目光。那目光，像一盞明亮的燈，仿佛在告訴我：“不要害怕，堅持下去，辦法總比困難多。”于是，我便鼓起勇氣，坦然面對生活的種種挑戰(zhàn)，堅毅走過每一段人生之路。

如今，每次回到梁山老家，我還是習(xí)慣到運河岸邊坐一坐。河水依然靜靜流淌，像在低聲訴說著什么。風(fēng)從河面上吹來，帶著蒙蒙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恍惚間，我仿佛又聽見大姐紡車的“嗡嗡”聲，聽見織布機的“哐當(dāng)”聲，聽見她溫柔的聲音在耳邊回響：“好好過日子，平平安安的?！边@聲音，像運河的水，流淌在我的生命里，從未停歇……

大姐，我永遠的姐姐。

作者乙巳年臘月初九于山東菏澤

PS：作者20260131供稿，配圖源于網(wǎng)絡(luò)。

作者簡介

李邦貴

李邦貴，男，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中華詩詞學(xué)會會員，中國楹聯(lián)學(xué)會會員，菏澤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宣盛世國際書畫院會員。菏澤古稱曹州，素有“曹州牡丹甲天下”之譽，是著名的中國牡丹之都。牡丹花正艷，詩酒著華章。歡迎大家來大美菏澤做客，書一筆清遠，留歲月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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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臺主編

天美五星

主編系四川省南充市營山縣人，騰訊音樂人、抖音音樂人、文化藝術(shù)博主。原深圳市女企業(yè)家發(fā)展促進會會長助理兼秘書長，原廣東省浙江嘉興商會辦公室主任，現(xiàn)任中國計算機學(xué)會會員、大中華張氏企業(yè)家俱樂部聯(lián)盟秘書長、中華張姓祖根地大灣區(qū)委員會副秘書長、《網(wǎng)絡(luò)文學(xué)》主編等職。曾單篇文章創(chuàng)造百萬+流量，曾一個H5作品覆蓋全國34個省級行政區(qū)和海外87個國家及地區(qū)。有《最美詩篇》《天下張》《幸福2026》等音樂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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