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六月初，北京站的站牌還掛著“京奉線”的舊稱號，一位拄著竹杖的老人隨人潮擠出車廂。他叫譚世瑛，六十歲出頭，目光混濁，卻透著倔勁兒。此行，他只帶了兩件行李：一包醫(yī)藥費，一封存折里取出的火車票報銷單。

譚世瑛在車站廣場猶豫了幾分鐘，才攥緊衣袋里那張早已讀爛的紙條——“豐澤園東門，報姓名，有人來接”。紙條字跡遒勁，是毛澤東親筆。老人心知肚明，靠這張紙條，自己可以跨進共和國權(quán)力中樞。但他更明白，如果事情辦砸，紙條就會瞬間失效，誰也不會替他兜底。

思緒被暖風一吹，飄回到一九一零年的東山高等小學堂。當年校門口掛著“本校恕不招收外鄉(xiāng)生”八個黑漆大字。站在門前的少年毛澤東正低頭擦汗，他的表哥文運昌左右張望；就在兩人要掉頭時，一位國文教員出現(xiàn)，笑著說“先去考了再說”。這人便是譚詠春——譚世瑛的父親。那場考試里，毛澤東一篇《言志》石破天驚，終因“湘潭籍”差點被刷，還是譚詠春據(jù)理力爭、連夜開會，才讓少年毛順利入學。那年秋后，東山學堂多了個瘦高個兒學生，多了篇篇掛在揭示欄的康梁體文章，也多了一段樸實而牢固的師生情。

仲冬夜里，譚家書房油燈搖晃，譚詠春對兒子說：“潤之氣魄不凡，你得與他同宿，多學他的吃苦勁。”于是，譚世瑛搬進學生宿舍，和毛澤東同鋪而眠。兩人隔著枕頭聊時局、論新學，甚至為一首《詠蛙》拍案擊掌，那時的理想滾燙得烤得人臉熱。

旋即辛亥風雷起，毛澤東赴長沙，譚世瑛留在家鄉(xiāng)。父親過世后，他接過粉筆，也當過縣府小吏。亂世漂泊，誰都想找塊穩(wěn)當飯碗。抗戰(zhàn)末年，譚應(yīng)招去做了國民黨文書。那一任只干了幾個月，卻在勝敗既定后，成了他一輩子的沉重包袱。

一九四九年十月，天安門城樓上那個熟悉的身影響徹四方。家里人圍在收音機旁欣喜若狂，唯獨譚世瑛心里不安：新天下對舊差役怎樣處置？忐忑數(shù)月，他寫下熱烈的祝賀信，連同幾闕自作的新詩一并寄往北平。出乎意料，毛澤東很快回函，并用了“尊況如何，甚念”幾個字。信短，卻足夠譚世瑛守著炕桌讀上十遍。

靠這封回信，他在鄉(xiāng)鄰面前揚眉吐氣，可緊接著的生活卻直線下墜。大兒子譚可夫、三兒子譚斗生，解放初因在舊軍隊里干過“上尉營長”“排長”，數(shù)罪并罰被槍決；他本人則因“鬧衙門、掩護反革命”被處一年管制。解禁后，他想加入農(nóng)會分口糧，卻被以“政治可疑”擋在門外。家里耕牛早賣光，連稻種都靠借。禍不單行，他又患了白內(nèi)障，連挑糞都看不清溝坎。

一九五五年春，譚世瑛先到武漢，想見堂弟譚政。沒趕上。旅店伙計勸他再等等，他擺擺手：“去北京，找我那位同學。”對方一愣：“毛主席？”“對，就是他。”說罷，拄杖上路。

初到豐澤園，客廳一壺碧螺春茶溫著。毛澤東健步進門，見到昔日同窗，朗聲道：“世瑛，你頭發(fā)白了！”譚世瑛撲通跪下，聲音發(fā)顫：“潤之，我兩個娃子……都沒了。”毛澤東親手攙起他，只說：“先把身子養(yǎng)好，再慢慢談?！?/p>

幾天后，譚老漢住進北京同仁醫(yī)院。與此同時，湘鄉(xiāng)縣委、石洞鄉(xiāng)支部和區(qū)黨委陸續(xù)收到中南海傳真電：請迅速查明譚世瑛及其家屬情況，如實來報?？h委書記連夜調(diào)檔翻卷，三日后寫成數(shù)千字專報，詳細列出譚可夫、譚斗生在一九四九至一九五二年間串連匪特、偷運槍支、毆打農(nóng)會干部等事實，并附判決書副本。落款時間：一九五五年六月六日。

回信抵京的同日夜，毛澤東在燈下展讀材料。批示只兩句：“事實清楚，處理有據(jù)。即將文件及我信轉(zhuǎn)世瑛?！钡诙?，他讓機要秘書敲下親筆信：指出譚世瑛本人無大罪，管制已滿；兒子則因累犯重罪，依法處決。信末寫道：“務(wù)當安心生產(chǎn)，遵法自勉。此信可示鄉(xiāng)里。”

譚世瑛出院后，拎著藥包來辭行。毛澤東塞給他一百元，囑咐：“回去吧，好好過日子?！崩先私舆^現(xiàn)大洋半晌無語，只低聲說：“我明白了，多謝?！?/p>

數(shù)日后，石鼓江碼頭渡船上，晨霧未散，譚世瑛倚著欄桿，手撫上衣口袋，那里是主席的信。江風獵獵，他咳了幾聲，卻挺直腰板，大步上岸。在家鄉(xiāng)，鄉(xiāng)親們看見他，仍舊喊他“譚老倌”。不同的是，這回村里干事主動送來農(nóng)會表格，還留他喝了碗熱米粥。生活依舊清苦，卻不再有“管制”二字壓頂。有人打聽北京之行結(jié)果，他只是擺手：“是非分明，回家種田吧。”

往后幾年，這位老人偶爾仍提筆寫詩，寄去中南海。毛澤東回信不多，語氣平平，卻總在信封里夾上一點稿費。故人情分，到此為止，無越雷池半步。對譚世瑛而言，那張用過的紙條和幾封墨跡猶新的信，像是兩條交錯的軌跡：一條指向曾經(jīng)熱血的少年書桌，一條落在炊煙繚繞的鄉(xiāng)路盡頭。歷史不是童話，公義常常冰冷，但也正因這份冷靜，才顯得格外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