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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zhuǎn)自來賓日報，作者王克楠

在生活的低地生根發(fā)芽開花

——連亭《個人史與太陽鳥》賞析

□ 王克楠

《個人史與太陽鳥》

連 亭 著

作家出版社

連亭是一位早熟者與敏感者，她的這部17萬字的散文集，有她對生活獨到的發(fā)現(xiàn)，更有她對生活真相帶有疼痛感的感知，這大約源于她漂泊不定的生活。

散文的寫作意義何在？如何去表現(xiàn)真實的人生，對所有寫作者都是一個考驗，許多寫作者一旦寫到家族和個人成長史，總是顯得膽怯，但連亭無疑是一位勇者，她以獨特的敘事解構(gòu)與重構(gòu)了記憶，將家族命運、時代變遷與自然意象熔鑄于她的審美之塔，充分挖掘人性的分量。連亭的父親和叔叔是時代的打工者，《我的農(nóng)民工父親》中寫了叔叔的死，“他抱著他，鮮血從模糊的傷口流出來，浸染在衣服上，褲子上，鞋子上，手上?！边@是一次交通事故，然而，死亡帶來的結(jié)果是一樣的，“人的骨頭就是比血肉執(zhí)拗啊，血肉早已腐爛，骨頭卻拒絕泥土的同化。然而，它們終究也撐不過這場雨水吧。”這種刻骨的疼痛書寫，實際上就是在探討生存的意義。連亭的父親是一位在農(nóng)村吃過苦的農(nóng)民，他必須像牛一樣忍耐生活的勞作和艱苦，“他像牛一樣笨拙。這可能是他的長處，牛從來都不愛耍性子，只會默默耕作?！边@樣的父親形象正是中國鄉(xiāng)村無數(shù)父親的形象顯現(xiàn)。

連亭雖然年輕，但特殊的經(jīng)歷使她有超越年齡的敏銳與早熟。她的早熟來自個人“成長史”和對復(fù)雜多變的時代的感受力。她的散文浩繁而尖銳，從不躲避生活的困苦。連亭的心靈是廣闊的，是及物的，是閱盡人間辛苦的。父親帶她到過不少工地，“有時，我獨自在工地旁的草叢中玩耍一天后，為了彌補對我的冷落，他把我抱到高墻上，扶著我，讓我看樓下的車水馬龍?！备赣H是物質(zhì)的，也是精神的，連亭認真地刻畫了父親的精神肖像。作為父親的女兒，作者也在工地上務(wù)工過，“在工地，我總是低頭干活，因為過大的安全帽壓得脖子酸痛?！弊髡邔钪囊饬x的理解，也許是從工地開始的。

連亭的散文自帶氣場，且氣場充沛、格局開闊，敢于面對生活的真實，從側(cè)面反映著時代人生，體現(xiàn)出有責任感的作者的擔當。連亭的散文處處透露出思考的深度，透露出對人生問題的關(guān)切。例如她寫一位寫詩的朋友，“上一個秋天，我從上海回故鄉(xiāng)，與他在一個公園邊上的馬路見過面，那時他還談起他姐姐在勸他買房。而2017年的秋天，他已和我生死永隔?！边B亭和朋友想整理出版他的詩稿，卻沒有出版社愿意出版，這說的不僅是人生的意義，也是人死的意義。

散文天生具有寫實氣質(zhì)，但并非生活的照相機，而是允許心靈飛翔的，甚至允許對素材進行重構(gòu)，這就是作者“視角”的生成。連亭的散文善于從日常生活中體悟人生，她一直存在生活理想的危機感，本來向往光明，為什么走進暗處？她不停思考所寫人和事背后的精神支撐。連亭的散文是形而上捋清靈魂式的飛翔文字，這樣的追詰氣息籠罩在她的文學(xué)描寫中，“像他的影子，枯瘦，灰暗，風霜在其間刻下了許多暗紋。”這樣的散文風景后面藏著一個冷冰冰的事件——一個壯族少年溺水死了。而幫助他人尋找溺水者尸體的大舅，他的女兒多年前不幸被隱身殺手盯上，“多少年了，他一看到木棉眼睛就刺痛，只能刻意不看它。啊，木棉樹還在這兒，它高大了許多，蒼老了許多?！?/p>

“碼頭”是連亭散文十分重要的意象。無論她在大城市待多久，碼頭永遠是她的守望。例如《碼頭》描寫大河上船來船往，人們在水上忙忙碌碌，作者直敘“我愛這條河，它不僅途經(jīng)我的童年，而且深入我的血脈?！边B亭的生命和這條河流息息相關(guān)，“回首往事，父母對我叮囑的話已忘記，岸邊的村莊和橘園，卻明晃晃地留在記憶里。”作者在這個村莊看著村民們的生生死死。目睹一場場告別的碼頭，仿佛是一個見證人的角色，碼頭就像是作者的眼睛。有的人對遠方存在幻想，以為遠方是財富的倉庫，而作者卻早早看透了這份幻象，她是一個看透生死的人，還有什么看不透呢？“村里的人，有的是突然死掉的，倉促得誰也沒來得及準備；有的是一點一點死掉的?！薄耙粋€人走了，他所關(guān)聯(lián)的那一部分就跟著走了。”

無論是寫小說還是散文，都需要一個觀察角度，平庸的作者往往不注意敘述角度，連亭卻是一個很有靈氣的作者，具有不同常人的氣質(zhì)，總能抓住事物的特別之處，并用它們傳達情與思。例如《車站》講述難以捉摸的愛與生活的不易，“我所愛的，總是和我隔著一個又一個的車站?！薄拔視r常在車站遇見陌生的鄉(xiāng)愁病患者。他們擠滿城市的車站，密密麻麻的臉，既疲憊又滿足。他們從車站進入城市，灑下笑聲，也流下淚水，在笑與淚之間，創(chuàng)造一個個小太陽?！弊髡哂杉杭叭?，現(xiàn)實場景與回憶、物質(zhì)與精神不時結(jié)合在一起，形成意識流式的敘述流動。

連亭的散文不僅記錄個人生命的成長，還大量記錄周遭人物的生存和命運，共同匯合成時代的復(fù)雜氣息。她善于呈現(xiàn)平凡人物生存意義和可能性。例如，作者在《槐樹街的生意人》記錄下一些眾生相，這里的“生意人”是形形色色的，有在這條街上賣菜的、賣鹵雞蛋的、開舊書店的、賣板栗的、賣蘋果的、開餐館的……他們不是腰纏萬貫的大老板，只不過是以各種方式掙扎地活著的老百姓。例如《動物朋友》中的人與動物的關(guān)系，飽含連亭對萬物的悲憫。

作者的生活經(jīng)歷是獨特的，作者筆下所關(guān)注的人物命運有些也很獨特，比如《沿鐵軌追尋太陽鳥》寫一個具有傳奇色彩的江湖藝人——阿青，“他上身赤裸，露出前胸和后背的文身?！卑⑶嗪髞硭懒?，“他為什么死去，他的全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只記得他跟我說過一個夢，夢里他找到了家鄉(xiāng)，在一片巨大的油菜花地旁邊?！弊髡咚坪蹩桃獠蝗ジ嬖V讀者答案，適當?shù)牧舭资股⑽木哂袔追稚衩匦裕@是其他散文家所欠缺的。作者寫到自己的父親，也有幾分神秘性，她的敘述并不是中規(guī)中矩的陳述，總會用飛來之筆寫出更真實的人物，“無名的父親，他的使命就是將鐵路拯救出惡劣的天氣?！?/p>

連亭作為來自廣西鄉(xiāng)下考入大學(xué)的當代大學(xué)生，體會最深的是生命的不可名狀。這部散文集的題目《個人史與太陽鳥》，就從側(cè)面說明這部書的意義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在于記錄一個年輕人的成長，并且這部書不只是停留在對生活的記錄，而在于發(fā)現(xiàn)——發(fā)現(xiàn)事物的特殊性和一般性之間的糾纏。連亭的成長確實很獨特，獨特到?jīng)]有確定的生日，“我成了一個來日不明的人。一個無法確定的日子，偶然給生命賦予神秘的情調(diào)?！睗u漸地，作者發(fā)現(xiàn)在“我”之外，來歷不明的事物還有很多。它們帶來來歷不明的生活，來歷不明的歡愉與疼痛，“它們在歲月斑駁的屏風上，述說著來歷不明的故事?！弊髡呱蠈W(xué)是偶然的，而且得過肺病，受過“讀書無用論”的折磨，生活現(xiàn)實不斷降下磨難，作者卻仍有著追尋理想的豪情，“我想起這一生我最想要的生活，是在一張安靜的書桌上，寫一首能使冷酷者落淚、絕望者微笑的詩?！弊髡甙l(fā)現(xiàn)這個世界平凡但精彩無限，“無論是否意識到，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時代的微小縮影。時代不只是由宏大歷史事件組成，也包含每一個具體的人，每一個具體的人在具體的每一天所承擔的柴米油鹽，所承受的愛恨離苦?！惫P者不能說作者已經(jīng)找到了生活本質(zhì)，但她通過去偽存真，已經(jīng)找到了哪些東西該堅持或者堅守，并通過不懈努力抵達幸福的彼岸。在此，僅與作者共勉。

作者簡介

王克楠，本名王克難。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見于《散文》《散文選刊》《青年文學(xué)》《黃河文學(xué)》《美文》《四川文學(xué)》《山東文學(xué)》《天涯》《長城》等，著有散文集《巷子里的陽光》《放飛年輕的夢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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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nèi)容來源：來賓日報

作者：王克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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