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7月28日，停戰(zhàn)協(xié)定墨跡未干，鐵原方向的前沿指揮所里卻已經(jīng)在收拾裝備。彭德懷的一封電報送到：第63軍立即撤回國內(nèi)整訓(xùn)?？此破匠５囊患埫?，對傅崇碧而言卻是意味深長——三年槍林彈雨，總算暫告一個段落。

列車于8月上旬駛進石家莊，沿線百姓揮舞彩旗，那一刻很多官兵才意識到“打完了”。傅崇碧三十二歲，打紅軍、打日寇、打國民黨，再到抗美援朝，幾乎沒在營區(qū)安靜待過。他原本以為自己會繼續(xù)留在邊境，卻被告知駐防華北，以便隨時機動。夜里回想，炮聲仿佛還在耳邊，但城里的鑼鼓與鞭炮把那些回憶沖淡了大半。

9月初的一個清晨，營區(qū)喇叭里傳出起床號，士兵們開始隊列訓(xùn)練。對他們很新鮮，對傅崇碧卻顯得寡味。有人悄聲議論：“傅軍長昨晚又在沙盤前待到深夜。”其實他在心里默念的，卻是犧牲在漢江北岸的戰(zhàn)友名字。那十五張面孔，一個都沒模糊。

他決定抽空去慰問犧牲者家屬。石家莊到藁城不過幾十里，步行也能到，但傅崇碧偏偏想著騎馬，說“腰背僵，騎一程活血”。警衛(wèi)員老張皺眉：“軍長，政委交代您別亂跑。”傅崇碧擺手：“放心，我就是散散身子?！?/p>

9月5日午后，兩人穿便裝出營。城里新開鋪的柏油路閃著光，馬蹄聲清脆。溜達到市中心時，肚子已經(jīng)抗議。老張?zhí)ь^看見一家“晉味面條”，門口人頭攢動。傅崇碧笑說：“用碗素面祭祭五臟廟。”他們挑了張靠窗的小桌。

店里人聲鼎沸，面香撲鼻。傅崇碧剛掏錢結(jié)賬，一疊嶄新的票子晃了下，落在旁邊兩名青年眼里。那倆人低頭嘀咕，神情賊兮兮。傅崇碧觀察多年的“戰(zhàn)場細節(jié)”，一下就看出不對勁。但他沒聲張，只把票子收回衣袋，慢悠悠問老板“加點蔥花行不”。

面還沒下肚一半，那兩名青年出了門口。老張小聲說：“像混混?！备党绫烫裘迹骸跋瘸裕瑒e壞了胃口?！闭f完連湯帶面一掃而空，擦嘴起身。當他推門出店，果然看見其中一人抱著一只青花大罐迎面沖來，故意裝作慌亂。碰！罐子碎成一地，瓷片飛濺。

“祖?zhèn)鞯?！”青年嗷一聲跪倒，“這是我娘救命錢?。　鞭D(zhuǎn)眼間，另一人冒出來當“和事佬”，看似勸解，實則添油加醋：“老哥，您闊氣，一百塊就當行善吧?！闭f話間，他瞥見傅崇碧上衣口袋的輪廓，眼里閃光。

街角圍起一小圈人。石家莊此時治安尚稱平穩(wěn)，這陣仗顯得扎眼。老張按捺不住，正要喝斥，卻被傅崇碧攔下?！皠e急?！避婇L壓低嗓子，“看看他們要唱哪出。”他轉(zhuǎn)向跪地者：“兄弟，錢可以賠，但得算明白。罐子哪來的？有憑證嗎？”那人愣了下，繼續(xù)嚎哭：“說什么憑證？祖輩留的！”另一人立刻幫腔：“您這拖延耽誤救命啊！”

圍觀群眾議論紛紛，有人信，有人疑。傅崇碧卻掏出一張十元票子，在手上拍了幾下，似乎衡量價值。“我身上不到一百，你要真急，就拿十塊押著，去找公家評估，多退少補?！眱擅嗄陮σ暎樕兞恕敃r豬肉五角一斤，十塊錢絕不少。但他們瞄上的明明是一百。

青年一把抓住票子，又喊：“十塊不夠！八十才能醫(yī)病?！崩蠌埼杖败婇L，這可是訛詐。”傅崇碧輕輕點頭，示意他稍后。就在兩名青年想進一步糾纏時，一聲斷喝從巷口傳來：“住手！”兩名真公安快步而至，袖章清晰。原來早有熱心市民報了案。

“敲詐勒索，跟我們走?！惫卜鲎C件，帶走二人。途中，小個子青年還想狡辯：“是他撞碎我祖?zhèn)鞔伞痹挍]說完，大個子公安回頭一句：“年代、燒制、釉色都對不上，別做夢了?！眱扇嗣嫒缤辽?。傅崇碧目送他們被押進吉普，心里暗道：和平年代也有暗流，軍人槍桿雖歸庫，仍得護百姓。

走出派出所已近黃昏，慰問戰(zhàn)友家屬的行程泡湯，只好改日。傅崇碧卻突然想起犧牲在清川江畔的老連長曾提過，家里有個十二歲的孩子，現(xiàn)在哪兒？便向值班人員打聽。電話一通，石家莊公安局長匆匆趕來。沒想到，這位局長正是老連長的兒子。人到面前，脫帽致禮：“傅叔，我終于見到您?！?/p>

原來少年入公安，不愿倚父輩關(guān)系，只字未提。聽說父親的舊部在門外，眼圈瞬間紅了。傅崇碧拍拍他肩：“你爹在江南打黃洋界時教我扛槍，他要是知道你干公安，一定放心。”局長忙請他到家里坐坐，說母親一直盼著。夜已深，傅崇碧還是答應(yīng)，理由簡單——他的慰問目標本來就是這家。

局長家在市郊小巷，瓦頂小院，被打掃得干干凈凈。老連長遺孀雙鬢斑白，看見來客，站都站不穩(wěn)：“小傅回來了？”一句“回來了”仿佛把時間扭回二十年前——湘江東岸，老連長把年輕報務(wù)員傅崇碧推上木船，自己斷后。如今物是人非，院外蟲鳴成為背景。

第二天清晨，傅崇碧才回到營區(qū)。老張感嘆：“昨天折騰一整天，倒把碰瓷黨送進了班房?！备党绫虜[手：“這是公安該干的。咱們軍人，守的就是國門和良心?！闭f罷提筆，給駐地政委寫了份報告，建議部隊加強與地方聯(lián)勤，協(xié)助治安，避免敗壞新中國形象的小丑再有空子可鉆。

幾周后，法院公開審理此案。兩名碰瓷者被判拘役并勞動改造。庭審旁聽席上，不少市民點頭稱快。記者問他們?yōu)槭裁锤矣炄耍舜诡^不語。有人私下聽見其中一人嘟囔：“誰想到撞上軍長?！边@話傳開，再沒人敢在石門街頭搞鬼。

63軍繼續(xù)在華北駐防。訓(xùn)練號聲日夜不絕，兵員換了一茬又一茬，唯有軍長的馬蹄聲，偶爾響過營門，一如他當年在雁門關(guān)、在湘西、在鐵原的腳步——堅定、不容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