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清淺
電視劇《太平年》里，結(jié)束汴梁之行回到吳越的錢弘俶，在一家酒館吃魚膾時，幸福之感油然而生。他說太平年下這酒在北邊是求不得的，希望趙匡胤、郭榮能爭得一個太平年景。他就算了，他本來就是漁賬子，素來胸?zé)o大志，能喝一碗熱酒已知足。再說他也犯不著像趙匡胤、郭榮那樣去爭，因為他們吳越如今就是太平年。

一邊的酒館老板并不同意這位后生所說的太平年，因為整日土里求活的人，現(xiàn)在要么被逼著下海捕魚，要么是從山越社那里借貸租種人家的田，拼命伺候了一整年，也攢不了幾口糧。倒是那山越社的貸子利滾利，息上息，也不知道幾輩子才能還清。

酒館老板的話已讓錢弘俶開始懷疑自己的錯覺，稍后看到百姓排著長隊買昂貴的米時，就更加懷疑自己了。去年他們?nèi)ャ炅褐埃唤镄迈r的魚還能買得五升糙米，現(xiàn)在卻只能買兩升了。而二和五之間差了一個太平年呢。唐太宗時期長安城的米價約五文十升，這就是大家所說的太平年。去年的吳越十五文還能買五升米，現(xiàn)在只能買兩升了，這說明苛政橫行，他以為的太平年怕只存在自己腦子。

不久后，寧海縣學(xué)博士崔仁翼叫學(xué)生送來的一封只有“寧海仁冀拜”幾個字的空文拜書更是讓錢弘俶覺得自己單純了。隨著造訪寧?？h學(xué)，看到營田司主薄陳興的尸體以及他拼死保護的兩百一十六張執(zhí)契，錢弘俶確定自己真的天真了。

當(dāng)錢弘俶回吳越的船只因風(fēng)浪偏航到寧海時，寧海正在上演一場場的廝殺。先是臺州寧海縣尉沈寅想上書內(nèi)牙諸軍內(nèi)都監(jiān)使程昭悅，結(jié)果文書才起了個頭，就被臺州知州沈從約帶人抓了。沈從約問沈寅——程昭悅到底給了你多少錢，讓你不顧三百六十一口人。州、縣、營田司，流內(nèi)有品級的官，區(qū)區(qū)幾張紙就都給你賣了。

接著，臺州寧?？h員外方宏進等方氏族人被殺。方宏進共籌集了兩百一十六張執(zhí)契，而這些執(zhí)契得來不易，是他們許了春秋兩貸一成的利息，老百姓才肯拿出來，老百姓不想為豪門胥吏所害，自然不太敢把執(zhí)契當(dāng)罪證，狀告豪門。方宏進敢?guī)ь^做這事，是因為方家的祖產(chǎn)已被賣得七七八八，方氏宗祠破爛不堪沒錢修葺，要是再不跟當(dāng)?shù)刎澒俸缽娖匆话?，日子就過不下去了?？伤麄儾虐褕?zhí)契送到營田司主薄陳興手上，臺州寧?？h令高煦和臺州營田使杜皓就上門追殺了。

高煦、杜皓很不明白地問方宏進等人，說一個幸進的商賈、卑賤小人（指程昭悅），你們又何必與之牽扯不清？方宏進不以為然，說高熙是勛臣衙內(nèi)，也不知道他們方家的水田如今還剩下幾分，還有生計可謀嗎？既然方家水田已被這些貪官豪強吞個七八，怎么著都得賭一把，絕不坐以待斃。

只是陳興拿著兩百一十六張執(zhí)契沒跑多遠，就被高煦、杜皓的人追上。身負重傷的他逃到寧?？h學(xué)博士崔仁翼處，囑托崔仁翼把執(zhí)契送往杭州，轉(zhuǎn)程都監(jiān)（程昭悅）呈予大王錢弘佐后就死了。還不知道陳興已死的高煦、杜皓則還以“孫本逆案從犯”之名四處搜捕陳興。

相信很多人看到這里都會疑惑，那位跟何承訓(xùn)、杜昭達等人一起貪污吳越王內(nèi)庫的人，出主意火燒內(nèi)庫氣死錢元瓘的人，得志后轉(zhuǎn)身殺杜昭達、刑逼慎溫其、囚禁錢弘俊的小人——程昭悅，咋就一下成為寧?？h諸多受害者托付希望的人呢？看這些受害人員似乎也不是程昭悅那類人呢？確實不是一類人，是受害人員都高估程昭悅的人品了。

而他們之所以選擇相信才得勢沒多久的、商賈出身的程昭悅可能也是無奈之舉吧。整個寧海，州、縣、營田司相互勾結(jié)，沆瀣一氣，聯(lián)手欺凌百姓，侵占田地，貪污糧食，而這些人在杭州都有人照著，沈寅、方宏進等人自然不敢相信中樞要員，也便寄希望在出身卑微的程昭悅身上。因為其他人在地方上多少有點勢力，而程昭悅在地方上卻沒有根基，反倒讓人信得過。

崔仁翼為不負友人囑托，讓學(xué)生送拜書到錢弘俶船上，但拜書上只有“寧海仁冀拜”幾個字。看到一紙空文，水丘昭券、錢弘俶知道崔仁翼必定是有不可言狀之事，便前往寧?？h學(xué)探個究竟。路上，錢弘俶的人打聽到沈寅因表字虎子犯了錢弘俶的小諱（錢弘俶小名也叫虎子），被貶官一級，后又被貶官兩級，他與臺州知州沈從約是同族兄弟。此前，錢弘俶又得知陳興是因牽扯進戴惲、孫本（錢弘侑）的逆案被通輯。在寧?？h學(xué)看到陳興的尸體，才知道陳興是身遭州、縣、營田司聯(lián)手追殺，那所謂的孫本逆案從犯不過是對外稱的由頭。

錢弘俶看到陳興拼死護住的執(zhí)契后更是火冒三丈。眼下才六月，那秋賦納糧的執(zhí)契就把九月辛卯寫上了，而不是落六月繳期，九月是秋賦征納的最后期限，本來是先征后量，秋賦納糧，現(xiàn)在卻是先量后征。要是吳越十二州人人有這么張執(zhí)契，吳越便成為另一個中原，離汴梁那樣的荒涼不遠了，這是亡國之政。

受災(zāi)三州原本今年不該納糧，也不該有這些執(zhí)契。營田司主薄陳興之死是因為他想告發(fā)州縣官吏和地方豪強上下勾連、忤逆上旨、欺虐生民，也便遭來殺身之禍。一個營田史可以即刻拿人問罪，也不用交由相府勘問處置，這太荒唐了。而陳興只點了程昭悅的名字，說明他信不過中樞諸公了。這事非同小覷，真相一出必定朝野震動。所以陳興、執(zhí)契這事真送到杭州怕是什么都查不到，因為那套流程走下來，有足夠的時間讓涉事之人從中周旋或銷毀證據(jù)。

是的，別說轉(zhuǎn)上頭了，要不是錢弘俶帶的人夠多，可能錢弘俶也危險了。那位送拜書給錢弘俶的學(xué)生其實是高熙、杜皓的人，他送完拜書后轉(zhuǎn)頭去向高煦、杜皓報告。杜皓為阻止錢弘俶查出什么來，帶著人去闖寧海縣學(xué)，要不是錢弘俶的人攔下，可能就沖進去來個信口雌黃、顛倒黑白了。

錢弘俶離開汴梁前，曾跟趙匡胤、郭榮說他的第二個心愿是下次到汴梁時能喝上太平年下一杯熱酒?；氐絽窃剑幉铌栧e地來到寧海后，他才知道他的這個心愿放在吳越也同樣合適，他也得像趙、郭那樣好好地爭一把，才能真正的喝上太平年的一杯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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