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仲夏，南京郊外塵土飛揚。裝甲部隊的一次實彈演練剛結(jié)束，肖永銀靠在一輛59式坦克旁，輕輕捂住舊傷位置。許世友走近，拍拍他的肩膀：“肺上那個窟窿，可別忘了。”一句半開玩笑的話，把所有人都逗笑，卻沒人知道，這二位之間的情分早已纏繞了四十多年。

二十五年后，1985年10月22日清晨，南京總醫(yī)院病房的走廊里格外安靜。71歲的許世友呼吸微弱，身邊人輪流守護。臨終前，他留下一個簡單囑托：“把老肖叫來，一杯酒罷了?！惫ぷ魅藛T立刻往武漢打電話，可電報比病魔慢了半拍。

消息傳到武漢已是10月20日晚。肖永銀抓起軍帽，只丟下一句“馬上走”，隨即讓警衛(wèi)買票。偏偏買成了江輪慢船，船在長江里晃，心在南京急。一夜北風，兩晝兩夜的水路變得煎熬，甲板上他只說過一句話：“但愿趕得及?！?/p>

22日下午三點，輪船抵浦口碼頭。迎接的軍區(qū)干部垂著眼，沉默不語。肖永銀瞬間明白，喃喃道：“走了？”那人只是點頭：“三小時前?！边@一刻，他站在江風里，踉蹌兩步，眼淚再也攔不住。

靈堂設(shè)在軍區(qū)小禮堂。棺蓋微啟，許世友面色安詳，手背尚殘留余溫。肖永銀俯身，聲音嘶?。骸霸S司令，是我來晚了?！被貞浫绯彼縼怼獣r間倒回到1935年川滇交界的一座無名山頭。

那年他17歲，是紅四團號兵排長。凌晨突襲，川軍沖上陣地，火舌照亮夜空。肖永銀請命帶兩個連反擊，子彈穿胸而過，他倒在山坡上。三天三夜昏迷不醒，轉(zhuǎn)運命令又下：重傷員就地安置。團長不忍，卻也無計。關(guān)鍵時刻，軍長許世友趕到，聽完情況，只說了五個字：“抬上，一塊走！”簡簡單單一句，讓擔架繼續(xù)隨隊翻雪山、過草地。若非如此，肖永銀恐怕難逃被清剿的命運。這份救命之恩，他記了一輩子。

新中國成立后，兩人又在朝鮮戰(zhàn)場重逢。1951年，志愿軍三兵團司令員的指揮所內(nèi)，許世友拎著瓷壺，對十二軍軍長肖永銀笑道：“老熟人，硬仗再大，也要有酒?！碧炕鸢褞づ窨镜门馊谌?，兩人碰杯，火光映出舊傷疤。戰(zhàn)后，許世友常說：“裝甲兵我不放心別人，非肖不可?！庇谑?960年，肖永銀調(diào)南京，成為許世友的第一副司令兼參謀長。

1967年，部隊受外部沖擊，軍心不穩(wěn)。許世友一句“把部隊穩(wěn)住”傳到無錫，肖永銀立刻回電：“坦克師堅如磐石?！本蛻{這句保證，南京軍區(qū)的裝甲鐵流安然度過風浪。彼時許世友掐著電話線大笑：“這小鬼，靠得??！”

1973年，全國軍區(qū)對調(diào)。許世友赴廣州，臨行前只交代一件事：“房子要還給招待所。”肖永銀點頭答應(yīng)，又親自護送到羊城機場。臨別時握手許久，無言勝過千語。誰能料到，這竟成永訣。

再回到1985年。安葬問題成了大難題。國家全面推行火葬，可許世友生前反復(fù)強調(diào)“盡孝”“要陪母親土葬”。早在1956年，他當面向毛澤東提出請求，毛澤東笑著拍拍他的光頭：“你是和尚嘛，例外?！编囆∑降弥闆r后批示：“特殊任務(wù)，特殊性格，特殊處理?！痹掚m簡短，已給足權(quán)限。

如何既保密又體面？肖永銀拿出方案：夜間靈車繞小路，家屬正道同行；提前派工兵修墓，半夜下葬；墓碑不刻軍銜，只刻“許世友同志之墓”。地方干部點頭稱是。10月28日凌晨，靈車熄燈緩行，新縣深山里薄霧未散，炮兵工兵忙而不亂，整個安葬過程用時不足兩小時。黎明時分，山谷恢復(fù)靜寂，只有秋蟲低鳴。

完事后，肖永銀站在那塊樸素石碑前，抹去露水，輕聲念道：“當年擔架抬過雪山，如今算是送您回家。”隨即轉(zhuǎn)身下山，未驚動任何村民。有人問他為何不留念，他擺擺手：“老首長不喜歡麻煩，再說，這活算是給自己還債?！?/p>

離開南京的火車上，他靠窗而坐，指尖摩挲那只始終沒能碰杯的酒盅。酒盅里早無酒，只有無聲的歉意。列車駛過長江大橋，夕陽映紅江面，他望著水面，眼神深沉，卻再也沒提過那年雪山草地的一聲“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