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月七日深夜，沈陽電臺的耳機里突兀地傳來密集的電報聲。值班譯電員抬頭示意，羅榮桓放下手中的茶杯，神情陡然凝重——中央的新指示終于來了。就在這臺電鍵敲擊聲中，遼沈戰(zhàn)局的天平將被徹底撥動，而幾百里外的錦州守將范漢杰，仍在城頭巡視，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只剩最后的十來天。

東北平原的秋夜風(fēng)大得厲害。自從八月初東北野戰(zhàn)軍集結(jié)于黑山、阜新一線，是否“先取錦州，還是再攻長春”的討論一直沒有停。錦州像一把閂，拴住華北和東北；長春卻早已被圍得喘不過氣。林彪與部下多次推演，擔(dān)心的，是正面強攻錦州會不會被海陸兩股國民黨援軍反包圍。猶豫不決的情緒，被十月八日凌晨那封來自西柏坡的急電打碎——毛澤東在電文里連用三個“不敢打”，語氣少見地鋒烈。電報擺在桌上，幾位首長久久無言，最終的空白處，林彪提筆批下四個字：限十日破。

南滿、東滿、西滿各縱隊隨即重新編組。二縱、三縱、六縱北翼，七縱、九縱南路，八縱東進，炮兵團與坦克營分配完畢，合圍的沙漏悄然倒轉(zhuǎn)。與此同時，第二兵團在塔山構(gòu)筑暗堡，準(zhǔn)備堵住海岸線；五縱、十縱拉到黑山、法庫之間，引蛇出洞，牽制廖耀湘的“西進兵團”。糧彈就位，彈藥庫鑰匙敲定，十月九日清晨，炮聲在陰霾的天幕下炸開，“錦州會戰(zhàn)”從此寫入史冊。

蔣介石的部署則更像一張豪賭的籌碼。一個“東進兵團”從葫蘆島上陸，侯鏡如指揮六個師欲破塔山；一個“西進兵團”由廖耀湘率領(lǐng)，集結(jié)于新民、彰武，準(zhǔn)備自北南下切斷共軍退路。蔣在南京的參謀會上拍案而起：“錦州若失，東北全失！”高亢的口號后，卻是銜接不上的鐵路、雜亂無章的補給以及將領(lǐng)間的私心。范漢杰聽完電話調(diào)度，自嘲一笑：“主人家急，幫手卻慢騰，真要扛得住嗎？”

九日—十四日，塔山炮火連天。四平方公里高地，國民黨日夜輪番沖鋒，步炮協(xié)同、艦炮火力也跟上，連空中P-51戰(zhàn)機都壓低高度掃射。然而陣地背后是海，一尺一土，志在必守。東北野戰(zhàn)軍十幾門蘇制45炮貼著碉堡射擊，工事雖被摧毀，卻換來更多毀滅性的近戰(zhàn)。五天五夜，侯鏡如的“東進兵團”寸步難行。海風(fēng)里夾雜著硝煙，坦克被擊毀后燃起的黑煙，像一道徹骨的鐵墻。

錦州城頭的范漢杰不肯輕言放棄。他調(diào)度步兵第50師、騎兵第5師增援北城，試圖暫緩壓力。可十月十四日拂曉，北突擊集團破城垣而入，六縱的攻堅連插到市區(qū)中心，城防瞬間崩裂。僅僅一天，十二萬守軍土崩瓦解。范漢杰在夜色中帶著四十余親兵向東南突圍，沿著土路疾馳。十五日凌晨，錦州徹底宣告解放。

十月十六日清晨，離高橋不到二十里。范漢杰車隊被九縱十一師的偵察連截住，隨行參謀兵敗如山倒。卸掉手槍的瞬間，這位五十二歲的老將露出前所未見的茫然，花白的胡須在寒風(fēng)中微微顫動。押送途中，他不住地回頭張望那片仍在冒煙的故城，唇角抽動，卻一句話沒說。

到了虻牛屯指揮所，他看到的只是一間屋頂漏風(fēng)的土坯房。昏黃油燈下，林彪、羅榮桓、劉亞樓圍著一張粗糙木桌攤著地圖。范漢杰低聲嘟囔：“就靠這地方？難以想象?！绷直胩а?，神色冷淡：“范將軍，對錦州之戰(zhàn)有何意見？”短暫沉默后，范漢杰搖頭，“如你們炮兵雨點不歇，誰也守不住?！?/p>

林彪緊接一句：“那你對錦西戰(zhàn)斗怎么看？”這話像冷刺，直戳范漢杰心口。老將脊梁挺了挺，忽地漲紅了臉：“從葫蘆島到錦州不到百里，六天六夜，侯鏡如兩個軍硬是邁不動腿；廖耀湘在彰武磨蹭，真是豈有此理！”那一刻，他更像在自問：若援軍不遲，結(jié)局是否不同？

值得一提的是，侯鏡如當(dāng)時確實上奏，抱怨海空火力不足，請求增派特種艦炮與機械化部隊。南京回電：自行想法突進，任何借口皆不準(zhǔn)。結(jié)果，第九兵團踏進錦縣境內(nèi)時，補給線已被東北野戰(zhàn)軍切成數(shù)段，只能推著汽油桶、扛著步機槍在泥地里硬闖。戰(zhàn)史記載，十月十三日夜，侯鏡如親臨前沿，面對密集火力僅前移二公里，損失近三千人，卻始終啃不動塔山，最終下令停止沖擊。

另一頭的廖耀湘更加被動。他麾下的新一軍與新六軍是美械精銳，理論上機動迅速，卻被北上扯斷的鐵路和溝壑縱橫的黑山阻住腳步。東北野戰(zhàn)軍五縱埋伏在新立屯一線，交替攔擊，逼得對手頻繁調(diào)頭。十月十五日清晨，廖耀湘才明白：錦州已失，自己反被包在遼西平原，退無可退。

東北戰(zhàn)局隨之急轉(zhuǎn)直下。錦州一役，東北國民黨十余萬精銳覆滅，海陸通道被封，遼沈戰(zhàn)役的后半場順理成章。十一月二日，沈陽、長春相繼解放；十五日，廖耀湘于黑山、廖屯地區(qū)全軍覆沒。至此，東北大門徹底洞開，為隨后平津戰(zhàn)役的勝利奠定了根基。

回到虻牛屯，小屋里仍是一盞油燈。林彪低頭寫電報，只淡淡說道：“結(jié)束了?！狈稘h杰被帶往戰(zhàn)俘管理所，他最后一次扭頭看向那張攤開的戰(zhàn)役地圖，嘴角動了動，終究什么也沒說。歷史車輪滾滾向前，留給這位舊時代將領(lǐng)的，只剩無盡嘆息。而那場圍繞錦州、錦西展開的鏖戰(zhàn)，卻永遠(yuǎn)定格在一九四八年十月的北方秋風(fēng)里，成為中華民族解放進程中無法繞開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