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四年二月二十八日凌晨，華盛頓國會山依舊燈火通明。就在預(yù)算案談判僵持的間隙，參議院共和黨領(lǐng)袖米奇·麥康奈爾拋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我決定在本屆任期結(jié)束后離開領(lǐng)袖崗位?！毕⑺查g穿透厚重的穹頂，像一道悶雷砸進美國政壇。

冷風(fēng)穿過開闊的國會草坪時，萬里之外的基輔仍在炮火與拉鋸中度日。電話這頭，助手低聲對澤連斯基說：“麥康奈爾要退了。”澤連斯基沉默半晌，回了一句，“那我們的彈藥，還能準時到嗎？”短短一句話，將烏克蘭此刻的焦慮暴露無遺。

許多人想起去年十二月巴黎的那場記者會。談及烏克蘭援助時，馬克龍不無諷刺地提醒歐洲：“別把安全寄托在美國的選舉上。”彼時此語被視作“危言聳聽”，如今看來恰像預(yù)言。

把時間撥回頭。自一九八五年踏進參議院大門，麥康奈爾在山上整整馳騁了近四十年；自二〇〇七年起執(zhí)掌共和黨參議院鞭子，任期之長刷新紀錄。他精于謀算，擅長盤旋，一度被稱為“肯塔基烏龜”，慢卻穩(wěn)。保守派眼里，他是最后的門檻；特朗普陣營卻視他為舊秩序的化身。

特朗普的出現(xiàn)，把共和黨撕成了兩半。一路打破常規(guī)的“MAGA”旗手，拿走基層的歡呼；而深陷體制的建制派只能看著舊日的規(guī)則被推翻。麥康奈爾最初同特朗普合作無間：二〇一六年拖住奧巴馬提名，一舉讓最高法院的天平傾向保守派；二〇二〇年更是在大選前四十天強行通過巴雷特。那一刻的他和特朗普同坐戰(zhàn)車，扳動了美國司法的方向盤。

然而合作的紐帶是利益，而非情感。二〇二一年年初，“國會山事件”爆發(fā)，特朗普拒認敗選，墻內(nèi)外烽火交織。麥康奈爾公開承認拜登當(dāng)選并指責(zé)特朗普“玩弄陰謀”。這一巴掌打在特朗普支持者的臉上，憤怒頃刻爆表，“滾蛋”兩字爬滿推特評論區(qū)。此后，麥康奈爾試圖利用黨內(nèi)程序阻擋特朗普復(fù)出，終因票數(shù)不足而偃旗息鼓，實用主義的天平再次掂量向“觀望”一端。

進入二〇二四年，共和黨初選風(fēng)云再起。曾被寄予厚望的“桑神”德桑蒂斯早早退場，妮基·黑利也在“超級星期二”后放下旗幟。特朗普的聲勢再度突破天花板，連法律訴訟都拽不住。麥康奈爾看清大勢，索性轉(zhuǎn)身給了特朗普一次公開背書。“我有許多缺點，”他說，“但不識時務(wù)不在其中。”一句話，道盡老辣。

問題隨之而來：共和黨內(nèi)棋盤重排，眾議院議長約翰遜掌握議程鑰匙。這位五十二歲的路易斯安那州人曾在 2020 年替特朗普奔走，如今對參議院通過的九百五十億美元對外援助法案按下暫停鍵。其中六百億美元本該流向烏克蘭。約翰遜嘴上說“正在考慮”，其實拖字訣昭然若揭。

美國國內(nèi)的注意力被選情徹底綁架。民主、共和相互角力：邊境移民換援烏，社會福利換國防預(yù)算。凡爾賽宮內(nèi)的馬克龍當(dāng)初提醒歐洲“獨立防務(wù)”，如今聽來頗有幾分寒意——當(dāng)華盛頓把烏克蘭變成一張競選籌碼，誰還敢押寶？

在基輔，戰(zhàn)損清單每天更新。炮彈、導(dǎo)彈、資金缺口，排成了長隊。一位前線指揮官用半開玩笑的語氣給戰(zhàn)友打氣：“也許得讓美國選票先投完，炮彈才會運來?！毙β暲锿钢酀蛇B斯基深知自己的命運正被遙遠的選票牽動，卻無計可施。

回到麥康奈爾。年底前，他仍握有議事日程的部分主導(dǎo)權(quán)，他急于留下最后的手筆，再三催促眾議院：“該投票了，別讓前線斷糧?！比欢S著特朗普聲勢走高，眾院鐵桿派更不急。援助被擱置，烏軍在前線被迫節(jié)衣縮食，俄羅斯炮聲卻不見減弱。華盛頓那頭的嘴仗，每拖一天，東歐的廢墟就多一片。

不得不說，麥康奈爾的告別儀式像一面鏡子，把美國政治的本色照得透徹：老牌建制護不住舊秩序，新生強硬派只認成敗。道義、盟友、國際責(zé)任，這些詞匯在選票機前顯得輕飄。對烏克蘭而言，外援流速由“戰(zhàn)略決心”變成“選戰(zhàn)便利”，安全感頓成奢侈品。

更吊詭的是，這一切偏偏印證了馬克龍的提醒——歐洲若不學(xué)會自立，隨時可能在美式競選的浪潮中失速。法國人或許嘴上傲嬌，邏輯卻簡單：別人家的選舉，不會永遠為你買單。

接下來幾個月，參議院要推舉新的共和黨領(lǐng)袖，外界猜測集中在蘇利文、柯寧兩位資深議員身上。無論誰接棒，都得面對特朗普派的“先決條件”——絕不能阻擋其重返白宮的步伐。這意味著，對烏援助的爭執(zhí)多半還會拖延；澤連斯基想在戰(zhàn)場上保住主動權(quán)，只能寄望歐洲另起爐灶，或等待美國塵埃落定。

政治常常被描繪成高尚的博弈，現(xiàn)實卻像街頭牌局。麥康奈爾退場的背影告訴世人：在華盛頓，沒有永恒的友誼，也沒有永恒的敵人，只有永恒的利益。這一次，被利益徹底甩在身后的，正是那個仍在防空洞里傾聽炮聲的烏克蘭總統(tǒng)。

而今的基輔夜空依舊不時被火光撕裂。電話那頭，澤連斯基或許又在追問：“彈藥什么時候到？”可華盛頓的答卷，必須等到十一月之后才能拆封。麥康奈爾的謝幕，不止是“一個時代的終結(jié)”，更像是給烏克蘭敲響的鬧鐘：美式選舉的鐘擺，總會在最需要它停歇時擺向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