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八月初，北京的暑氣像蒸籠。首都機場里，一位年過五旬、身著深灰西裝的旅客剛剛?cè)腙P(guān)。有人認出他——陳樹柏，昔日“南天王”陳濟棠的第十子，護照國籍寫著“美利堅合眾國”，可他腳下落點卻是中國的土地。

飛機發(fā)動機的余溫還未散去，接機人員遞上一張寫有“國務院外事任務——貴賓”字樣的卡片。陳樹柏暗暗苦笑：自己少年時代在大陸舉槍對準解放軍，如今卻受國務院邀請回國。命運有時就像珠江潮水，拐個彎便換了天色。

要弄清他和鄧小平那場“哈哈大笑”的來龍去脈，得把時間撥回幾段關(guān)鍵節(jié)點。第一段，是一九三四年的秋天。那年，蔣介石調(diào)集重兵圍堵中央蘇區(qū)，南路總指揮陳濟棠表面“奉命圍剿”，暗中卻留了一手。他派副官徐某攜信潛入紅軍駐地，向周恩來傳話：“愿意睦鄰，望速撤。”隨后，陳部在粵贛邊故意露出缺口，讓紅軍轉(zhuǎn)移。日后談起往事，一位老紅軍感慨：“若沒這條生路，長征難保起點?！边@樁舊情，鄧小平始終記著。

第二段，是一九四八年。十九歲的陳樹柏還叫“陳開祖”，在黃埔系部隊帶一個營，陣地在河南杞縣?！靶值軅?，頂??！”他朝對面呼嘯而來的解放軍開火。數(shù)月拉鋸，最終還是被大勢裹挾，隨部隊撤向福建，繼而漂泊臺灣。敗兵歸營的那晚，他寫下日記：“山河萬里，心知前途茫茫。”

時間很快跳到一九五一年。帶著軍校的底子和一點北伐功勛的舊記憶，他踏上橫渡太平洋的郵輪，“留學”成了生路。四年后，他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拿到電機工程學學士，又一路讀到博士。三十八歲時便成為圣克拉拉大學終身教授，硅谷圈子給他貼了個標簽——“華人電子之鷹”。這一切，看似與政治絕緣。然而，每當舊金山灣的晚風吹起，他仍會想起故鄉(xiāng)的四季荔枝香。

一九七九年改革開放的消息抵達海外，外交學者寄來請柬，邀請“華裔科技精英”回國講學。陳樹柏收到后躊躇整整兩周。同事勸他：“你姓陳，人家會不會介意？”他想起父親當年與南京政府的恩怨，也想起自己在大陸前線留下的硝煙，遂提筆給鄧小平寫信，措辭小心翼翼，字里行間滿是探問：“是否尚能為國效勞？”

出乎意料，回信很快就到：寥寥數(shù)語，“歡迎回國，無須顧慮?！甭淇睢班囆∑健薄４髿飧纱?。陳樹柏在客廳原地站了許久，隨后訂了返京機票，還帶上妻子同來。那是他離開大陸三十二年后的第一次回歸。

一九八〇年春天，人民大會堂東大廳。鄧小平親切而平實地握住他的手，“歡迎回家”。帶著粵音的普通話讓氣氛一下子松快。席間，談到父輩往事，陳樹柏略顯局促。“令尊治粵八年，辦教育、修公路、疏河道，廣東不少老一輩仍念著他的好?！编囆∑竭@一席話，像一陣春風，把潛藏在陳樹柏心里的芥蒂吹散。他當場回應：“海外華僑都盼望國家強?！?/p>

隨后的半年，陳樹柏奔走京、滬、穗十多所高校，講半導體、講信息系統(tǒng)，也講如何讓科學研究與產(chǎn)業(yè)對接。他習慣在課堂上大開天窗，和青年學生探討最前沿的集成電路制程，連夜里也拉著幾位教授在招待所走廊比劃電路圖。那股勁頭讓陪同人員直呼吃不消。

事情的轉(zhuǎn)折點再次出現(xiàn)于一九八二年八月。陳樹柏帶著新方案回國，希望籌建“實驗大學”，并在進謁鄧小平時提出一個驚人建議：“改一改黨名如何？西方一提‘共產(chǎn)黨’就緊張，換成‘社會民主黨’，或許更利對外交流?！彼Z速不快，卻下足了決心。

鄧小平聽罷，對面的茶水還冒著熱氣。他掐了半截香煙，輕咳一聲，緊跟著放聲大笑，笑得桌角的茶盅輕輕震動。短短幾秒，笑聲止住，他搖頭擺手，沒急著辯駁，只淡淡一句：“名稱不是關(guān)鍵，關(guān)鍵是我們要干什么，怎么干?！闭f完，他順勢把話題扭回到“實驗大學”的可行性。

會后，一位秘書事后回憶：那笑聲并非嘲諷，而像是一種篤定——對道路的自信、對歷史因緣的坦然。陳樹柏雖未再提改名，但也理解了中國共產(chǎn)黨三個字已與億萬人的命運捆綁，任何更動都不是牌匾翻新那么簡單。

值得一提的是，陳樹柏第二個提案卻得到大力支持。他倡議海外華人同內(nèi)地高校聯(lián)手，辦一所打破院系壁壘、推進產(chǎn)學研融合的高等學府。“中國實驗大學”之名幾經(jīng)討論，最終改為“華夏科學技術(shù)學院”試點。自此，硅谷的經(jīng)驗與珠江口的工廠流水線開始對接。

很多年后，有記者在廣州采訪陳樹柏，提起當年的“改名”軼事。他哈哈一笑，擺手說：“我那時還停留在西方輿論的框架，回頭想想，把功夫花在把事情辦好，比改名字有用得多?！?/p>

父子兩代與中國命運的交集，如珠江入海的曲折水道，外人眼里似乎迂回，實則指向同一片遼闊。時代裹挾著個人，也給個人留下選擇的余地——有人在硝煙里遞出生路，有人在硅谷里架起橋梁。陳濟棠的“放紅軍”，陳樹柏的“建高校”，看似不在一條時空里，卻都落點到同一句話：“國家好，大家才會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