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八九年的秋天，湖北大悟縣蜿蜒的山道上，揚(yáng)起了一陣塵土。

一輛綠色的吉普車緩緩?fù)Ｏ隆?/p>

車門推開，下來一位滿頭白發(fā)的老者，肩章上的金星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來人正是剛接手軍委重任不久的劉華清。

這一趟，是他幾十年來難得的返鄉(xiāng)之旅。

見到姐姐劉潤湘的那一刻，兩雙蒼老的手緊緊抓在一起，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情緒平復(fù)后，姐姐擦干眼角，猶豫了好半天，才試探著跟這位如今已是“大首長”的弟弟開口。

事兒其實不大：家里的大閨女想轉(zhuǎn)個城市戶口，再順道在城里謀個差事。

照常理看，憑劉華清當(dāng)時的地位，辦這點事兒哪怕不用張嘴，遞個眼色都有人搶著辦。

況且，他對這個老家，尤其是對眼前這位老姐姐，心里頭是有愧的。

但這筆親情賬，該怎么算？

老將軍眉頭鎖了起來，最后搖了搖頭。

他給了姐姐一句硬邦邦的回話：“這是給國家找麻煩，不行?！?/strong>

外人看這段往事，多半覺得是“鐵面無私”。

這評價沒錯，但分量不夠。

要是你翻開一九四七年的老黃歷，瞅瞅那上面沾著的血跡，你就懂了，這句“不行”，壓在他心頭有多沉。

要把這事兒琢磨透，還得往回倒四十二年。

那會兒，劉華清正在劉鄧大軍里帶兵。

部隊急行軍，恰巧路過家門口。

俗話說“過家門而不入”太難了。

那天，他策馬狂奔，直沖村口。

念頭單純得甚至有些卑微：不下馬，不進(jìn)屋，就遠(yuǎn)遠(yuǎn)瞅一眼爹娘。

這一眼是看成了，人也像風(fēng)一樣走了。

誰承想，這一眼，惹出了天大的禍端。

村口有個國民黨的眼線，雖沒看清臉，但心里盤算得精：能騎大洋馬的，絕對是共軍里的“大魚”。

消息立馬捅到了縣城。

敵人撲過來抓不到正主，就把邪火發(fā)泄到了家屬身上。

二老和親戚被鎖進(jìn)大牢，家里被搶得底朝天。

代價慘重得讓人不敢細(xì)想：兵荒馬亂的歲月，本來就飄搖的家塌了。

后來鄉(xiāng)親們湊份子把人贖出來，可母親又驚又怕，加上大牢里的折磨，身子骨徹底壞了，沒多久就含恨走了。

父親也落下一身病，拖著一家老小在苦日子里熬。

就因為想看一眼爹娘，結(jié)果把親娘的命搭進(jìn)去了，親爹也丟了半條命。

這成了劉華清心里頭解不開的死結(jié)。

這么多年不回家，工作忙是一方面，心里那份不敢面對的愧疚，恐怕才是真正的攔路虎。

一九五二年，建國都三年了，他去西南上任路過家門，也是匆匆一瞥，沒敢多待。

誰知那一面，竟成了父子間的永別。

后來趕上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老父親沒能挺過去。

為了不讓在部隊挑大梁的劉華清分心，家里的弟兄姊妹一合計：瞞著吧。

直到很久之后，噩耗才傳到他耳朵里。

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家里的災(zāi)禍還都是自己當(dāng)年那一面惹的。

按說到了八九年，功成名就回鄉(xiāng)，面對當(dāng)年跟著自己把腦袋別褲腰帶上送信的親姐姐，面對這個替自己盡孝受罪的家，是不是該“填個坑”？

劉潤湘提的要求過格嗎？

擱那年頭，轉(zhuǎn)個糧油關(guān)系、安排個活計，在不少人眼里連“走后門”都算不上，頂多算個“照顧”。

再說了，劉潤湘可不是一般的農(nóng)婦，那是正兒八經(jīng)的老交通員。

早在二六年，劉家大院就是地下黨的窩點。

那時候劉華清是個送信的“娃娃兵”，姐姐也沒閑著，跟著送情報、放風(fēng)，是個實打?qū)嵉慕韼接⑿邸?/p>

如今，姐弟倆一個位列中樞，一個留守大山。

姐姐老了，只想給閨女討個飯碗。

擺在劉華清面前的路就兩條：

要么點頭。

這是人之常情，既是補(bǔ)償血親，也能讓自己心里好受點。

要么搖頭。

死守規(guī)矩，哪怕讓親人心寒，哪怕被人說不近人情。

換做旁人，這筆賬可能咬咬牙就認(rèn)了。

畢竟虧欠家里太多。

可劉華清選了后者。

他的話擲地有聲：“端公家飯碗的人，絕不能借機(jī)給自己撈好處，不然跟咱們當(dāng)年鬧革命的對象有啥區(qū)別？”

這話聽著官樣，可結(jié)合他這一輩子，你就知道這是刻在他骨頭里的信條。

十三歲當(dāng)兒童團(tuán)頭頭，嗓子喊劈了也要跟著隊伍走；十五歲想當(dāng)兵被攔，轉(zhuǎn)頭就去接管縣里的軍事指揮；后來跟著那支年輕得不像話的隊伍長征、突圍。

在那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腦回路早就跟常人不一樣了。

在他們的賬本里，公家和私情之間，橫著一道帶電的高壓線。

這道線，是用成千上萬戰(zhàn)友的命鋪出來的。

這次回鄉(xiāng)，他不光看了親戚，更去拜了烈士戶，看了老戰(zhàn)友。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從大別山走出去的人海了去了，能全須全尾回來的有幾個？

更多的人，倒在了半道上，連新中國的影子都沒見著。

跟那些斷了香火的烈士比，劉華清覺得自家還能團(tuán)圓，已經(jīng)是老天爺賞飯吃。

這種時候要是動用權(quán)力謀私利，別說對不起國家，哪怕半夜夢回，也對不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所以，他回絕了姐姐。

“這是給國家添亂?！?/strong>

這話從上將嘴里說出來，重若千鈞。

他把“給親戚謀差事”看作了對國家的“麻煩”。

這恰恰是老一輩共產(chǎn)黨人讓人敬畏的地方：他們把權(quán)力看得比天大，把私情看得比紙薄。

最讓人心里發(fā)酸的，是姐姐劉潤湘的反應(yīng)。

她沒撒潑，沒埋怨弟弟當(dāng)官忘本，也沒拿當(dāng)年的苦難去勒索弟弟。

聽完解釋，這位在山溝溝里過了一輩子的老人，當(dāng)場就一句話：那就拉倒吧。

她懂這個弟弟。

當(dāng)年姐弟倆提著腦袋干革命的時候，就明白自己在圖個啥。

幾十年過去，身份變了，那股子流在血里的勁兒沒變。

姐姐的深明大義，讓劉華清欣慰，但也讓他心底那個窟窿，更深了。

后來，劉華清帶著兒孫在故土上轉(zhuǎn)了一圈。

他讓后輩們看看祖輩活過的地方，感受這片貧瘠卻滾燙的土地。

他想傳達(dá)的，或許就是那個困擾無數(shù)人、卻被他用行動寫下的答案：

咱們?yōu)樯兑嶂X袋鬧革命？

不是為了讓自己升官發(fā)財，也不是為了封妻蔭子。

是為了讓這片土地上的苦命人都能直起腰桿，是為了推翻壓在大家頭上的大山。

要是事兒成了，自己反倒成了新的“大山”，那這血不是白流了嗎？

一九八九年的這次省親，短短幾天便匆匆結(jié)束。

車輪滾滾，再次駛離大悟縣時，老將軍回頭望向那連綿的群山。

那里頭，埋著他的爹娘，住著他那位深明大義的老姐姐。

這一輩子，他欠這個家太多太多。

可對于那個他發(fā)誓效忠的信仰和國家，這一生，他清清白白，問心無愧。

信息來源：

《信陽晚報》2023年10月20日《淺論蘇區(qū)共產(chǎn)兒童團(tuán)對中國革命的特殊貢獻(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