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歐盟想要在全球反自由主義者的海嘯中幸存下來，唯有強化其自身的核心價值觀。

操縱最危險之處在于我們對此習以為常的接受態(tài)度。比如我們用“勞動力市場”來指代曾被我作為勞工律師稱為“勞動關系”的事物。在這個看似無辜的措辭轉變背后，隱藏的是一種將所有社會關系商品化的意識形態(tài)。

因此，醫(yī)療系統(tǒng)的患者從“公民”變成了“客戶”，其背后的危險論點是這能帶來更好的服務。這實際上是一種被客戶化觀念所俘獲的社會觀，它不僅滲透到了政黨、工會和社會組織的語言中，更改變了人們的角色定位：人不再是行動的主體，而僅僅是服務的接收者。

操縱成功的關鍵之一在于使用甜美的詞匯。“合理化”、“改革”、“靈活性”常被用來掩飾權利的削減?！暗谌龡l道路”的理論家們曾實踐過這一套路，那是掩蓋政治模糊性的安慰劑。他們的產物之一——“靈活保障”——在我們這里意味著大量的放松管制和極少的保障。

獲得公民的順從變得至關重要。正如鮑曼警告我們的那樣，“自我創(chuàng)業(yè)”——又一個充滿魅力的詞匯——有時掩蓋的是自我剝削，而在韓炳哲充滿暗示性的觀察中，這種自我剝削甚至被作為個人實現推銷給我們。

在稅收領域，語言操縱更是層出不窮。為了削弱稅收的合法性，人們使用諸如“稅收壓力”這樣的負面表達，同時用“不合作管轄區(qū)”這樣模糊的詞匯來指代避稅天堂——如果我們沒有放棄語言上的意識形態(tài)斗爭，我們本可以將其稱為“財政下水道”。

最能反映這種通過語言進行意識形態(tài)斗爭的詞匯莫過于自由。自哈耶克和弗里德曼以來，自詡的自由主義者捍衛(wèi)一種否定共同體的自由觀念，以至于技術寡頭們將其描繪為與平等和民主不相容。我們必須感謝這些反自由主義者表達得如此坦誠。

特朗普主義的“替代事實”和“后真相”代表了摧毀共同世界——即共享語言的世界——的又一步，而這是民主所必需的。特朗普在其絕對君主的角色中，用充滿攻擊性、屬于戰(zhàn)爭的語言取代了軟實力的甜言蜜語，這與他毫無顧忌地展示無規(guī)則強權的意圖相一致，他企圖將這種強權強加于世界。

語言的操縱似乎也已困住了歐盟。基于一個現實問題——即規(guī)范協(xié)調的必要性——歐盟通過了一系列綜合法案，使用了諸如“簡化”和“協(xié)調”等美麗辭藻，實際上卻在做另一件事：放松管制。因此，“綠色協(xié)議”的目標已被剎車甚至倒退，包括脫碳和農藥控制；規(guī)范企業(yè)及其子公司和供應商社會與環(huán)境影響信息披露及盡職調查義務的指令內容也被掏空。

我們可以認同歐洲需要協(xié)調27種不同的立法以簡化法規(guī)，但這些目標不應成為放松管制的借口。我們可以理解，面對一個視歐洲為阻礙其肆無忌憚帝國主義目標的美國，復雜的歐洲在自我保護方面感到吃力，但這并不能證明歐洲加入全球放松管制競賽的合理性。

歐盟不能用這些綜合法案自殘。我們不能在可持續(xù)性領域倒退，也不能將技術創(chuàng)新拱手讓給少數寡頭的封建權力——對他們而言，“市場”這個詞似乎都顯得過于自由主義了。

如果歐盟想要在全球反自由主義者的海嘯中幸存下來，唯有強化其自身的核心價值觀。捍衛(wèi)一個共同的世界需要對話與合作，以加強普遍和不可剝奪的權利，并建立一個脫碳和可持續(xù)性不可回避的競爭力模式。

為了產生希望，避免落入舊保守派與技術威權主義者聯盟試圖引導我們的宿命論與順從，我們應該從打響語言之戰(zhàn)開始，將其作為爭取一個名副其實的社會模式的意識形態(tài)斗爭的重要組成部分。“協(xié)調”絕不應成為“放松管制”的同義詞。